在老家时,左邻右舍平辈的喊她四嫂子,小一辈的喊她四婶子;如今,到了省城儿子家,小区内和她一样带孩子的喊她大宝奶奶。其实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凤霞。自从老伴走了以后,几乎没人叫她这个名字了。至于名字不名字的,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天,又是周六。
天刚蒙蒙亮,凤霞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先烧一壶开水凉着,儿媳妇起来后,水不冷不热的,正好给孙子冲奶粉。带孙子几年来,她已经掌握了冲奶粉的适宜水温。再给儿子做早饭。儿子和她吃的早饭一样,稀粥馒头小咸菜,外加一个鸡蛋。儿媳妇吃的早饭不同,咖啡牛奶面包。小孙子平时到幼儿园吃早饭,周六周日在家吃。小家伙吃得比较精细,有时候是一碗鲜肉玉米小馄饨,有时候是蒸的鸡蛋羹。今天,她给孙子做的就是鸡蛋羹。鸡蛋羹上,还加了三个虾仁。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凤霞拿了一个馒头,用塑料袋包上,轻轻关上防盗门,走了出去。
出了单元门,凤霞看到一楼的苹果树已经开花了,满树的花瓣挤满枝头,粉中透着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违的花香。凤霞脸上一喜,快走两步凑了过去,把最下面的一根枝条移到鼻子跟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随后,凤霞睁开眼睛,快步向小区大门走去。两个小时后,迎接她的将是老家漫山遍野的苹果花。
四年前,在省城的儿子结婚了,老伴和凤霞成功晋级成为公公婆婆。一年后,二人再次晋级成为爷爷奶奶。身份不同了,居住的地方也不同了。她从老家来到了省城儿子家,成了老漂一族中的一员,肩负起了带孙子的神圣而艰巨的职责。
开始那两年,节假日自不必说,几乎每个周六周日,凤霞都要回老家去。老伴没有和她一起来省城,留在了老家。到了省城,她才渐渐意识到,老家和老伴就是那风筝线,而自己就是那只飘飘悠悠的风筝,始终被那根线牵着。老伴做饭只能把生的变成熟的,色香味无从谈起。还有那些鸡鸭鹅狗和那一亩三分地,时时都牵着她的心。
好在省城离老家并不算远。有三种交通工具可以选择。第一,坐绿皮火车,两个半小时,票价23元;第二,坐大客车,两个小时,票价53元;第三,坐高铁,五十分钟,票价78元。凤霞经常选择第一种。虽说有点慢,但是票价便宜。其实无论坐多慢的交通工具,她的心都是风驰电掣的。所以又有何妨呢?
开始时,儿子和儿媳妇没提反对意见。时间长了,儿媳妇上话了,说好不容易周六周日休息两天,想睡个懒觉,出去逛逛街都不行,还得在家带孩子。言外之意是婆婆不应该频繁地回老家去。凤霞收敛了一些,变成两个星期回去一趟。
去年秋天,凤霞和老伴商量好了,国庆节放假七天,儿子儿媳妇带孩子回娘家,她有七天假期,可以回去跟老伴一起收秋。想不到儿媳妇临时变卦,10月4日才准备回娘家,这样她也被耽误了整整三天。她和老伴手机视频,说让他等着她,别一个人掰棒子。老伴满口答应。3号傍晚,她又和老伴视频,说她已经买好了第二天早上7点钟的火车票,两个半小时就到家了。老伴嘿嘿一笑,变戏法般让她看家里黄澄澄的棒子。原来老伴趁着她没回来这三天,把五亩地的玉米棒子都掰回了家。她嗔怪老伴的同时,感到了一股暖意在心中荡漾。
第二天,当她从省城回到小山村,迎接她的却是老伴早已没有温度的身体。他侧身躺在炕上,微闭着双眼,像在沉睡。只是这次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料理完老伴的后事,她不想再回省城了。儿子说,我爸已经走了,你留在老家干吗?她没吭声。儿子又说,你要不回去,那只能花钱雇保姆带孩子了。雇个保姆少说也得三四千,况且雇人带孩子,她怎么能放心?无奈,她只好木头人似的跟着儿子回到了省城。依旧是带孙子、收拾卫生做家务,只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时候干着干着活儿,手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眼睛虚虚地望着窗外。
儿子家离火车站不远,站在窗前,能依稀看见进出站的列车。有时候,她站在窗前,望着一条条绿色的长龙逶迤着驶离站台,向南奔去,常常有一种买张火车票的冲动——那个方向,是通向老家的方向。
整个冬天,她没有回老家。那是因为儿子和她长谈了一次。儿子说,大冬天天寒地冻的,你回去干吗?她想想,儿子说得也有道理。鸡鸭鹅狗该杀的杀,该送人的送人,地里也封冻了,回去的确无事可干。
大年三十的早上,她说什么也要回老家。儿子问她,你回去干吗?一个人过年吗?她说,你爸还在呢。老伴的遗像她一直放在老家,没有带到儿子家。她怕儿媳妇嫌弃,也怕孙子害怕。儿子实在拗不过,索性放她走了。她回到家,在灶间的大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水,点着火就开始烧水。锅里的水沸腾了,乳白色的热气升腾着上了屋顶,雾一般在灶间缭绕着,让很久无人居住的屋内有了温暖氤氲的气息。随后她手脚麻利地一个人包了饺子。饺子煮熟后,她盛了两盘,一盘放自己面前,一盘放对面。她盘腿坐在炕桌一侧,端起酒盅和对面为老伴准备的酒盅碰了一下——她觉得老伴就和她面对面坐着,他们一起喝酒,吃饺子,过大年。
这次回老家,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把地租出去。邻村有一个种地大户,一亩地给200块钱,这个价格算是很高了。在她看来,钱多钱少不要紧,关键是种地的人。种地大户春种秋收都是机械化,那些轰隆隆的铁家伙一天能种百八十亩地,同样也能收百八十亩地。她总觉得那种急急忙忙的春种秋收不如自己的一镐一镰沉稳有耐心。老伴说得对,种地就像侍弄孩子,侍弄孩子没有耐心怎么行?所以她回掉了种地大户,把地无偿托付给了邻居孙老二。那家伙是个种地的老把式,除草施肥的,她放心。
还有院子里将近一亩的地,她也让孙老二耕种。她一遍又一遍嘱咐孙老二,去年老伴哪几条垄种的豆角和辣椒,哪几条垄种的土豆和花生。孙老二种庄稼的本领不容小觑,但是种重茬了可是要减产的。她怕孙老二记不住,又找了个小本一一记上,交给了孙老二,这才放心。
凤霞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小山村。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特大号的购物袋,几株绿色的秧苗从里面探出头来。她看好了省城儿子家的阳台,不宽不窄,正好可以放几个泡沫箱。她要让这些来自老家的秧苗在省城扎根,开花,结果,这样她就离土地近了,离老家也近了。
回到省城儿子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土质的问题。虽然那些秧苗的根部都用塑料薄膜包裹着一个大大的泥坨,但那是不够的。想要装满那几个泡沫箱,需要很多土。城里的土壤根本不能和老家的相提并论。老家的土攥一把顺着手指缝儿流油。她后悔没有把老家的土运回来。
没办法,只能就地取材。送孙子去幼儿园回来,凤霞直接来到了单元门一侧的苹果树下。苹果树下的土质一般,看颜色就能看得出来。肥沃的土质呈黑褐色,而树下的土呈黄色,而且不松软,铲起来硬邦邦的。她环视了一下周围,抓了几把去年的落叶,尽量搓碎撒在土里,又用铲子翻拌起来。这样的腐叶土需要经过发酵才有肥力。先这么着吧,那些秧苗再不栽上就蔫巴了。
凤霞刚想往编织袋里装土,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这是准备种花啊?
凤霞回过头,见一个农民装束的老头正在注视着自己。老头看上去有六七十岁,头上戴着一顶大草帽,手上沾着泥土。
凤霞站起身,回答说,种点菜。
老头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说,这土种菜根本不行。我有个好地方,你跟我来!
凤霞站着没动。
老头踢了一下脚下的土坷垃,说,这土里长出来的菜只怕也是杨柳细腰的,没个猫尾巴粗。
老头的比喻让凤霞不知怎么有了一种亲切感。这个老头和她一样,也是农村来的吧?
小区不大,并排排列的几栋楼间,有一片狭长的空地,被砌成了长方形的花坛。
花坛里的土显然被新翻过,松软中透着湿润,散发着久违的泥土的气息。
老头说,就这土,你整回去,不管种啥菜,你就眼瞅着噌噌地长。
凤霞俯身抓了一把,这里的土质跟苹果树下面的的确不同。
老头长叹一声说,这块地可是花了我不少的心血啊!
接着,老头便慢悠悠地给她讲了起来。
原来,老头也是从农村来的。他在闺女家带外孙子,闲来无事看中了这块地。他回老家买了秧苗,在这块地上种了茄子、辣椒、西红柿等蔬菜。为了获取肥料,他偷偷积攒外孙子的大小便,加上一些厨余垃圾,装在一个大塑料桶内发酵。发酵好了,再兑上水,给蔬菜施肥。谁知肥料的异味引起了小区居民的反感,一些人把他告到了物业。形同虚设的物业什么事都不管,却对这件事上心,勒令他一天之内自行处理,否则派人强制铲除,费用由他支付。没有办法,他只好忍痛拔除了那些已经开花结果的植株。后来,也不见物业在这块地上绿化,一任野草疯长。倒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花坛里的杂草拔除,把地重新翻一遍。
花坛里的土正是她需要的。凤霞蹲下身,抖开编织袋,老头便过来帮她装。
装了多半袋,凤霞说,行了,装多了拿不动。
老头一只手攥住收拢的袋子口,另一只手扶住袋子底,双臂一较劲儿,半袋子土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凤霞说,这怎么好意思?咱俩抬吧。
老头摆摆手,说,你在前面带路吧。
往回走的路上,凤霞得知老头姓丁,比她大五岁,今年六十五。当然,他也知道了她的名姓。他们的老家还都是一个县的,只是一个在东部山区,一个在西部平原地区,虽说中间隔了六七十里地,但确确实实可以称作老乡。
儿子家在四楼。上楼的过程中,凤霞心里过意不去,在老丁身后尽力用手托着袋子,好让老丁省点劲儿。老丁连说不用。
上了楼,老丁问把土放在哪儿。凤霞忙把老丁引到阳台。
老丁把半袋子土分别倒进几个泡沫箱内,打量了一下,说,不够,还得整点儿。说着拎起袋子又要下楼。
凤霞说,我去给你搭把手吧。说着扭头跟着往外走。
老丁回头冲她摆摆手,说,用不着,这点活儿,还不够我撒个欢儿的。
儿子家所住的四楼,说高不算高,说矮也不算矮,她平时拎点菜上来,都有点喘,何况老丁还扛着沉甸甸的半袋子土呢!想到这,凤霞心里就有几分过意不去,便去厨房冲了一碗鸡蛋茶,又在上面撒了一勺红糖。
不多时,老丁扛着多半袋子土回来了,进屋刚放在地上,凤霞便端着鸡蛋茶走出了厨房。
快歇歇,喝点红糖水。说着,凤霞把碗递给老丁。
老丁看了看,喘息着说,这可是咱老家待贵客的啊!谢谢大妹子!
凤霞说,应该说谢的是我。
老丁喝完,又帮凤霞把那些秧苗栽上了。
说到施肥时,老丁说,要说种菜,当然农家肥排第一。
凤霞说,这可上哪弄去?
老丁一拍巴掌,说,有了!我那里有现成的塑料桶,还没扔呢。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我帮你沤肥。到时候把这些秧苗搬楼下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施完肥散散味儿,完了再搬上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没人知道。
两个人之间就有了秘密。
沤肥的过程中,老丁频繁地向凤霞汇报进展情况。说到材料的收集,老丁有些神秘地让她猜他都放了啥。她听老丁说过需要放些厨余垃圾,比如说淘米水、香蕉皮、烂菜叶、鸡蛋壳等,便逐一道出。老丁诡秘地一笑,说他还放了一个肥引子。她问是啥。老丁小声说,外孙子的童子尿。两个人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
大概过了半个来月,有一天,老丁压低声音,对凤霞说,得了!
他们把施肥的时间选在晚上十点以后。两个人事先把泡沫箱放在了苹果树下,下楼接头后,两个人又把它们搬到了小区东南角的大墙下面。那里很隐秘,平时很少有人去,晚上更是。
借着昏暗的灯光,老丁打开密封的塑料桶,倒进去一喷壶的清水,然后用塑料舀子逐一灌在那些秧苗的根部。
老丁这边忙完,凤霞便赶紧用小铲子铲起土,培在秧苗的根部。
两个人配合得很是默契。
忙碌完,老丁说,今晚不用搬回去,就在这里放一晚上,散散味儿。
凤霞拎起喷壶,说,里面还剩下点水,洗洗手吧。说完便提起喷壶,示意老丁伸手。
老丁伸出手来,就着细细的水流洗起手来。洗了两把,说,行了,你也洗一把吧。
两个人对换了一下,老丁提喷壶,凤霞洗手。
一路往回走,凤霞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丁问,你笑啥?
凤霞说,咱俩是不是有点像地下党?
老丁说,你还别说,真有点像。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凤霞早早起了床,蹑手蹑脚出了门,直奔小区东南方向而去。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里忙碌着。她快步走了过去。
半夜里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那些施过肥的青枝绿叶在雨水的滋润下,都焕发了勃勃的生机,在晨风中恣意摇曳着。
你看看这棵。老丁指着一棵茄子秧兴冲冲地让她看。
她半蹲下身子,分开小耳朵似的茄子叶,惊喜地发现茄秧上垂着一朵紫色的小花,像一个小巧的铃铛。
打雷就下雨,开花就结果,等着吧。老丁美滋滋地说。
那些秧苗在外面晾了两天,一棵辣椒秧就被弄断了,也不知是猫儿还是狗儿把它们当成了秋千了。老丁心疼得牙疼似的,嘴里一个劲儿直咝咝。凤霞当即决定把它们搬回屋。好在她儿子家的阳台光照充足,不耽误生长。
这期间,老丁成了凤霞家的常客。有一天老丁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根竹竿,插在那两棵小西红柿秧旁,给它们搭了架。
那些秧苗不负所望,该开花的开花,该结果的结果,那棵率先开花的茄秧上结了一个紫油油的小茄纽儿。孙子从幼儿园回来,就直奔阳台而去,嚷着去看小茄纽儿长大了没有。
一个星期天,凤霞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进屋,就被阳台上的“豁然开朗”震慑住了——她的那些长势喜人的宝贝统统不见了踪影。
凤霞忙大声问,我的那些菜呢?
儿子说,孩子这段时间咳个不停,今天带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霉菌过敏导致的。你种菜的土壤里就含有霉菌。
儿媳妇板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
凤霞定了定神儿,声音颤抖着问儿子,你把它们扔哪儿了?
儿子回答,楼下垃圾箱旁边。
凤霞推开门,脚步趔趄地往楼下冲去。中间有两级台阶差点踩空。
推开单元门,凤霞看见垃圾箱旁边什么也没有——垃圾运输车早已不知把它们运到了什么地方。
凤霞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那段时间,老丁没事就过来陪凤霞在楼下坐着,两个人有时候半天也说不上两句话,就那么默默地坐着。
有一天,老丁悄悄问凤霞,想不想去赶大集?
凤霞闻听就是一愣,在这么大的省城还能赶大集?
老丁说,我听说城北那儿就有个农贸大集,二五八逢集,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就到了。
凤霞在心里算了算,说,明天就是初八。
老丁问,那咱们明天就去一趟?
凤霞眉毛一挑,使劲点点头。
两个人约好,明天送完孩子,在小区大门口碰头,赶大集去!
第二天,两个人出了小区,倒了两次公交车,最后又坐三轮车,颠簸了二十来分钟,才瞥见那个人声鼎沸的大集。
凤霞的眼睛一时变得不够使了,脚步也变得少女般轻盈。她始终走在老丁的前面,一会儿抬头看看这样,一会儿又俯下身摸摸那样,在卖鱼的水箱前驻足了一会儿,又跟卖肉的打听一下价钱。
转了一圈儿到了中午,凤霞站在一个摊子前,见一口大平锅里正烙着香喷喷的饼。老伴活着时,没事儿就骑着三轮车带她去镇上赶大集。中午就在集上吃。两大碗豆腐脑儿,一大张饼,两个人吃得心满意足。
老丁见凤霞站在那个摊子前不动,便上前一步,对老板说,两张饼,两碗豆腐脑儿。
凤霞有几分惊异地把目光转向老丁。
老丁说,我也得意这一口。
旁边遮阳伞下,支着几张油渍麻花的桌子,桌子底下立着几个塑料凳。
老丁选了一张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桌子,又拉出两个塑料凳子,示意凤霞坐。
凤霞刚坐下,豆腐脑儿就上来了,嫩白鲜亮,上面浇了一层枣红色的蛋花卤。
老丁从桌上的罐子里舀出一勺油辣子,微笑着向她这边递过来。凤霞忙把面前的豆腐脑儿碗推了过去。
老丁又给自己舀了一勺,撒在豆腐脑儿上,边搅拌边说,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这时,刚出锅的饼也上来了,香气扑鼻。老丁一个劲儿地说把他的哈喇子都勾出来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
凤霞说,想不到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老丁说,好就再来!坐上公交车就来了。
凤霞问,你咋知道这个地方的?
老丁说,打听的呗。
一顿饭,老丁吃得满头大汗,边吃边不住地擦汗。凤霞的脸上也是汗津津的。
吃完饭,凤霞站起身,说,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老丁一愣,问,你还发现好地方了?在哪儿?
凤霞神秘地一笑,转身走在前面。老丁紧跟在后面。
在大集的尽头,有一些摆地摊的,卖的蔬菜品相看上去不是那么美观。黄瓜粗细不一,有的还是弯的;西红柿有的密布雹子打过的坑点儿,有的熟透了,马上就要流出汁液来了。吃饭前,凤霞就注意到了,那些菜明显不是小贩贩来的,百分百是自己家种的。这个时候已经快要散集了,心急的已经把东西大致分成堆,给个三元两元的就给你一堆。
凤霞蹲下身,看看这堆,又瞅瞅那堆。这堆不忍放下,那堆同样也不舍得。最后都要了。两堆其貌不扬的黄瓜,一堆打弯儿的小茄子,一捆黄了叶的小葱,还有半塑料袋熟透的西红柿。
老丁撑着袋子,凤霞往里装。
卖菜的老农说,大妹子真识货,这才是自家产的绿色食品呢。
凤霞兴奋地说,都是农村人,这还不知道?
坐在返程的公交车上,凤霞还在沾沾自喜,喋喋不休地念叨着,黄瓜茄子吃不了可以腌咸菜,西红柿可以熬番茄酱。自家做的没有添加剂,健康。
老丁说,这下你可捡到便宜了。
凤霞美滋滋地一笑。
老丁又问,以后还来不来了?
凤霞爽快地高声说,来!
惹得公交车内的人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看。
过两天见面时,凤霞就递给老丁两塑料盒子的小咸菜。老丁打开盒子,一盒是蒜茄子,码放整齐的茄条上均匀地撒着细腻的蒜泥,茄香和蒜香混合成一种美妙的香味。另一盒是腌黄瓜,翠绿的黄瓜条半掩在酱油中,配上红的辣椒黄的胡萝卜,格外赏心悦目。
老丁忍不住捏起一条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说,给个神仙都不换。
凤霞便笑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们两个隔三岔五地就去赶一趟大集。老丁外孙子的婴儿手推车也派上了用场,每次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凤霞的心情也是空前的好。
小区苹果树上挂的几个青苹果已有乒乓球大小了,以前掩在枝叶间不大被人理会,如今,苹果树的叶子不知怎么卷起来了,青苹果青涩的样子倒引人注目起来了。
老丁瞄了果树一眼,说,糟了,叶子上生红蜘蛛了。
凤霞捏住一片叶子,往背面一看,果然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蜘蛛。
凤霞说,这得打药了。要不用不上几天叶子就得掉光。
老丁说,走!找物业去!
两个人来到小区物业,喊了好几嗓子,里面房间才走出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
老丁说,经理,院里那几棵苹果树生红蜘蛛了。
物业经理拿出一支烟,点燃,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说,红蜘蛛在哪儿呢,我们怎么没看见?
老丁说,果树叶子都卷起来了,那上面全是。
物业经理轻描淡写地说,叶子离根大老远呢,死不了就行。
凤霞见物业经理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她以牙还牙地说,你要是得了病也不要治,死不了就行呗?
物业经理咆哮道,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凤霞镇静地反问道,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老丁见状上来打圆场,说,经理,消消气。您得赶紧派人买药,赶紧打,一刻也不能耽误。这红蜘蛛繁殖能力很强的……
物业经理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凤霞还要说什么,老丁扯了她的衣襟一下,她只好跟着老丁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丁回过头,轻声提醒物业经理说,经理,最好今天下午就打,最晚别超过明天,那玩意儿……
物业经理轰鸡似的向他们挥着手。
出了物业的门,凤霞还阴沉着一张脸。
老丁笑着说,让他们把药打了才是正事儿。
凤霞想了想,老丁说得也对。脸上这才渐渐由阴转晴。
当天下午,两个人等了半天,也不见物业派人过来打药。凤霞拔腿又要去物业催,老丁制止了她。
老丁说,再等等,那么大的经理,红口白牙的,还能说话不算数?老去催,怕他不耐烦了,反倒更慢了。
凤霞想了想,说,那咱俩也不能就这样傻等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红蜘蛛祸害苹果树啊!
老丁说,只有用笨法了。
老丁说的笨法,就是用手捏。这个办法虽然不能把红蜘蛛全部消灭,但是至少也能起点作用。两个人站在树下,把树叶翻过来,逐一用手去捏背面上盘踞着的红蜘蛛。不长时间,就弄得满手黏糊糊的,全是红蜘蛛尸体的汁液。
夏日午后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在每一片叶子上,同时也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不一会儿的工夫,两个人的衣服就湿了,满头满脸的汗。
凤霞上楼取来了两顶草帽,两个人戴上接着干。两个人一直捏到去幼儿园接孩子。
第二天早晨送完孩子回来,凤霞便大步流星地向那几棵苹果树奔去。
老丁早就在那里了。
凤霞问,还是没人来?
老丁点点头。
凤霞转身就往物业奔去。
物业办公室大门敞开着,不见一个人影。喊了半天,也没人应答。
老丁掏出手机,照着办公桌上的手机号,给物业经理打了电话。
响了好半天的铃,那边才传来物业经理懒洋洋的声音。
老丁问,经理,打药的人还没到啊?
物业经理说,今天不行,都没空,明后天再说吧。
老丁焦急地说,这事不能等啊!
凤霞从电话里听清楚了,对老丁说,他们不打咱们自个儿打!缺了你们这些臭鸡蛋咱照做槽子糕!后面这句话,很明显是对电话里的物业经理说的。
两个人出了物业办公室。
老丁说郊区农业大学那边有农用物资商店,应该能有农药。两个人便出了小区,招手叫了出租车,直奔郊区。
买了农药后,两个人又打车回了小区。
老丁回家取来了给花儿喷水用的压力喷壶,按照农药说明书上的比例兑了水,然后便开始给苹果树喷药。高处的有些够不着,凤霞便回家取来折叠梯子,老丁站在梯子上,她在下面紧紧地扶着梯子。
老丁喷得十分细致,几乎每一片叶子都不放过,边喷边念叨,这回你们就不怕了,一会儿它们这些家伙就彻底玩儿完了。
凤霞站在下面,仰头笑着对老丁说,你跟果树说话,怎么像跟孩子说话似的?
老丁手不停歇,说,它们可不就是孩子吗。在老家时,我就爱去我家的地里转转。我觉得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就像是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士兵,而我就是检阅部队的首长。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喷完农药,老丁找来了一个快递纸箱,撕下一块,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已打药。挂在了树枝上。
做完这一切,两个人站在树下,望着喷过药的苹果树。微风拂过,树叶在风中摇摆,叶片好像也被药液洗亮了。
第二天,两个人送完孩子,不约而同跑来察看结果。卷起的叶片大都舒展开来,上面的红蜘蛛也不见了动静。
这时,物业经理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劈头便问,你们俩是不是给苹果树喷药了?
凤霞没好气地说,我们不喷等你们物业呀?黄花菜恐怕都凉了!
老丁说,我们昨天下午打的药。
物业经理像被蝎子蜇了似的抖着手,嘴里连说,完了完了,要出人命了。
老丁忙问,咋啦?出啥事了?
物业经理跺着脚,说,你们干的好事!一个业主摘了树上的青苹果吃,已经被送医院去了!
两个人都是一怔。
凤霞率先反应过来,指着牌子说,牌子上都写了打药了,还摘苹果吃!
物业经理说,药是你们打的,跟我们物业没有关系啊!人家业主已经被送医院去了。人命关天的事,你们之间自己交涉吧,我可不管。这是业主的手机号。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瘪了的烟盒,拿出笔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一把拍在老丁手里,掉头便走。
凤霞有点蒙,声音颤抖着说,该不会出啥大事吧?
老丁镇静了一下,说,我打电话问问。
这件事以赔付业主2000块钱告终。那个业主只是有点头晕,恶心,并无大碍。再说他也有责任,看见提示牌还摘苹果。好在他并没有讹人之意,见老丁掏出2000块钱,也就没再说什么。
钱是老丁拿的。凤霞要拿,老丁说什么也不让。老丁说是他出的主意,药也是他买的,他打的,出了事老爷们儿就应该担着,哪有往后缩的道理?
凤霞心里过意不去,2000块钱对于城里人来说可能算不了什么,可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不能不说是个大数目。
老丁颇有几分神秘地笑着说,我有劳保。
小区原来的物业换了,新物业大刀阔斧,要加大小区绿化。老丁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兴冲冲赶来告诉了凤霞。
凤霞笑着说,你那块地要派上用场了。
老丁像个孩子似的原地转着圈。
花坛那块地,老丁可是费了心血。小草刚刚拱出地面,就被老丁一锄头除去。
这一天,凤霞送孩子上幼儿园回来,远远看见几个穿蓝马甲的男男女女在花坛那里忙碌着。
凤霞心头一喜,忙脚步轻盈地向那里奔去,边走边给老丁打电话,向他报告好消息。
到了近前,凤霞问,你们要在花坛里种啥?
一个蓝马甲说,种草。
凤霞心里一惊,种草?那老丁的心血不是白费了吗?
凤霞又给老丁打电话,急火火地说,你快过来吧,这帮人要在花坛里种草。
老丁让凤霞别着急,他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凤霞跨进花坛里,张开双臂阻止这帮人劳作。
一个蓝马甲问,你是物业的?
凤霞说,不是。
另一个蓝马甲说,那你跟着搅和啥?是物业雇我们来的,种完我们还有别的活儿呢,别耽误我们挣钱!
凤霞说,你们不能在这里种草!拔都拔不完,还要种?你们给物业经理打电话,我要和他说道说道!
一个蓝马甲说,你谁呀,口气这么大?
凤霞说,你别管我是谁,今天要种草得先过我这关!
正争执得不可开交,老丁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凤霞见救兵到了,如释重负。
老丁把凤霞挡在身后,一步跨到几个蓝马甲面前。
一个蓝马甲掏出手机,很明显在给物业经理打电话。说了两句,把手机递到了老丁面前,示意老丁接电话。
老丁接过手机,里面传来物业经理的声音:业主你好!小区搞绿化,是服务业主的大好事,你怎么横加阻挠呢?
老丁说,经理,好好的一块地,种个菜,栽个花,都行,咋能种草呢?
物业经理说,谁说是草?我们准备在花坛内栽一批石竹,花了不少钱呢。
老丁闻听连说,谢谢经理!太感谢了!说着把手机还给了那个蓝马甲。
这时,运送花草的三轮车也到了。
凤霞迈步上前,兴奋地扭头对老丁说,是老家的石竹花!
老丁上前一看,立刻喜形于色。
几个蓝马甲往下卸花草。其实是往花坛里抛,这儿扔几捆,那儿扔几捆,方便一会儿栽种。
老丁见状忙说,轻点儿轻点儿,哪架得住这么扔啊!
凤霞也像只老母鸡似的,挓挲着两个胳膊,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又跑到那边。
几个蓝马甲也不理会,卸完车,开始干活。
老丁和凤霞没有离开,不放心地围着花坛看。
果然,第一步开垄就出了问题。
几个蓝马甲开的垄沟很浅,这无疑会影响根系的生长。老丁上前指出,并示意他们加深。
一个蓝马甲不耐烦地说,别在这里瞎指挥行不行,物业是雇了我们还是雇了你?
老丁说,不管雇了谁,都应该好好干活。
另一个蓝马甲说,我们就是这样干活!
凤霞据理力争,干得不对就得改。
一个蓝马甲说,我们干得不对,你们帮我们打打样儿,怎么样?
老丁闻听跨进花坛,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镐头左右开弓,开起了垄。一边干一边给他们讲,要开深垄,栽后要起高垄,以便于灌溉。
凤霞欣赏地望着老丁开出的垄,那垄又深又直,像扯了墨线似的。
垄开好了,几个蓝马甲却不着急动手,或坐在镐把上唠着家常,或歪着身子靠着树干抽烟。
凤霞看不下去了,说,你们咋还不干活?
一个蓝马甲说,着啥急?
凤霞说,一会儿花都晒蔫了。
一个蓝马甲说,要不你们再给我们打打样儿?
凤霞说,我看你们就是糊弄人!要是不想干说句痛快话,我们干!
另一个蓝马甲说,哎呀妈呀,抢生意的来了。
另外几个蓝马甲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你们这是搅局!
对,恶性竞争!
有能耐不要钱,我们才服你们!
凤霞说,不要就不要,谁怕谁?
老丁向那个蓝马甲伸手要手机,来,借你手机给物业经理打个电话。
那个蓝马甲果真拿出手机递给老丁,说,我还不信这个邪了,这个年代还有免费干活不要钱的!
老丁接过手机给物业经理打电话。
不多时,物业经理就颠颠地来了。
凤霞和老丁见了就是一怔。现在这个物业经理还是原来那个人。两个人面面相觑。凤霞冲老丁使了个眼色,示意老丁走。
蓝马甲看出了两个人的心思,使了个激将法,说,爷们儿,可别撒泡尿往后坐呀!
凤霞还了一句,谁撒尿往后坐了?
物业经理见是老丁和凤霞,说,怎么又是你俩?
老丁面对物业经理,郑重地说,经理,这个花坛你交给我,我分文不取,保证把花养好。
物业经理马上跟上,说,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丁点点头。
物业经理说,可不许反悔啊!
老丁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物业经理说,不过,你可得按照我们物业的要求,不能随心所欲,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老丁说,听你们的,只要不种草就行。
几个蓝马甲纷纷围上来,和物业经理理论。
物业经理摊开两手,说,有免费的我何必要花冤枉钱。
几个蓝马甲扭头又要和老丁理论,凤霞上前一步,厉声说,你们还好意思说,干活不是糊弄就是磨洋工,你们还有啥说的?
几个蓝马甲丧气地转身走了。
物业经理望着老丁,有些疑惑地问,你为啥要这么做?
老丁想了想,说,我就是想有一块地种。
物业经理不解地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凤霞望向老丁,老丁也正望向她。
凤霞说,刚才我是不是有点太冒失了?那帮人太气人了,我也是话赶话。
老丁说,你不说我也要说。我早就惦记这块地了,这下安心了。
凤霞说,那还等啥?说干就干!
两个人配合得很是默契。老丁这边刚开完垄,凤霞那边就已经开始栽秧了。凤霞这边拎着水桶刚浇了一遍水,老丁那边已经挥起镐头开始起高垄了。
花坛的中央生长着两棵龙爪槐,老丁就因地制宜,围绕着两棵树,把垄做成半圆形,或者波浪形,栽上花苗后,无形中添了几分美观。凤霞见了直夸老丁手巧。
花坛成了两个人每天必打卡的地方,早晨送完孩子就不约而同赶往这里。浇水,除草,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一天早晨,凤霞到得早,她惊异地发现,那一片翠绿中点缀着几簇粉红。石竹开花了!粉红色的花瓣,四周镶着一圈齿轮形状的白色花边,远远望去像几只蝴蝶匍匐在草地上。
老丁来了,眼睛也是一亮。
趁着太阳还没发威,两个人抓紧时间拔除花苗间冒出来的杂草。夏季雨水勤,隔个三天两天就下一场。下过雨之后,不仅花儿长得快了,草芽子也趁机跟着往上蹿。
凤霞从家里拿了两个塑料凳子,不高不矮,正好可以坐在上面拔草。累了,两个人就歇一会儿,老丁吧嗒吧嗒抽着烟,凤霞咕咚咕咚喝着水。
一只褐色的蚂蚁爬上老丁的手背。
凤霞见了,指着蚂蚁说,快掸掉它!
老丁摆摆手,微笑着望着那个忙碌的小东西。小蚂蚁东爬爬,西爬爬,在老丁手上黝黑的沟壑中爬了一会儿,才爬走了。
老丁拍拍手上的土,笑了。
凤霞问,你笑啥?
老丁说,这个小家伙一定把我的手背当成荒山野岭了,爬了半天也没找到吃的。
凤霞也笑了。
歇够了,两个人继续拔草。
凤霞手不闲着,嘴也不闲着。她给老丁讲他们老家东部山区,讲漫山遍野的苹果树,讲盛开在山坡上的粉霞似的石竹花。老丁也给凤霞讲他们老家西部平原,一望无际的庄稼,像铺天盖地伫立着的千军万马。
老丁撩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打量着说,咱这块地也不错呀!
凤霞说,想不到,还能在城里找到一块可以耕种的地。
老丁说,这块地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病,这回终于放心了。
将近正午,阳光裹挟着热浪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炙烤着世间万物。
两个人长久地望着眼前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