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眼睛放在路那头,眼泪都流干了,也没见敏敏的影子。”
敏敏是我姐姐,原名叫欧阳敏,她在三个月前的雨夜突然离家出走,从那之后母亲每天都会说这句话,像是说给我们听,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只要夕阳开始西下,母亲就放下手中的活儿,无论多重要的活儿她都不管,手脚并用地爬上房屋背后的斜坡。那个斜坡本来是没有路的,硬是被母亲爬出一条路来。母亲就站在那条路的顶端,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泥巴路。她在等待我姐姐归来。
她呆呆地站在斜坡上,身后是两棵相互依偎的松树,村里人给它们起名“情侣松”。母亲身体微微前倾,脖子跟着向外伸出,从坡下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她脖子上突起的青筋,像一群雨后蠢蠢欲动的蚯蚓。
夕阳从对面山顶斜照过来,她脸上的哀愁被映亮,像一块干旱多日的黄土地。即便是阵雨从山谷中突如其来,母亲也仍旧扎在那里岿然不动。父亲苦口婆心地劝她,结果都没有用,最后无奈地摇着头说:“你妈疯了。”
我倒不那么认为。我觉得母亲那样挺好,像身后的松树那样长在斜坡上。我喜欢秋天里的松树,松鼠在树上偷吃松果,蹦来跳去,偶尔还把松果抛到地上,使空寂的山林充满生机。
母亲从不在意我和父亲的感受,每天把眼晴放在路的那头,只可惜那条泥巴路空荡荡的,始终没出现我姐姐的身影,偶尔有一群懒懒散散的山羊经过。那时从山林里传来布谷鸟的鸣叫。人们说布谷鸟鸣叫,是求偶和宣告领地的行为。我更喜欢村里流传的说法,在很久以前,由雷电引发山火,山火过后人们发现有两只布谷鸟被烧焦了,它们身下躲藏着四只嗷嗷待哺的幼鸟,显然那是它们用生命护住的。人们看了无不动容,从此村里人就把布谷鸟视为神鸟,并把它做成雕塑置在鼓楼顶端,每天看着村里人的来来往往。羊群就在“布谷布谷\"的叫声中,拖拖拉拉沿着泥巴路,向我们家的羊圈走来,夜幕在它们身后缓缓降临,整个旷野被一块巨大的幕布慢慢遮蔽。这时,母亲才拖着疲惫的双脚走下斜坡。
母亲回到家,蹲坐在墙角,脸上贴着夜色,灰暗灰暗的,毫无生气,像饿了半个月似的。我们都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都没有上前开导和劝慰,早就见怪不怪了,更确切点说,我和父亲都被母亲整得毫无脾气。母亲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才站起来走到炉灶旁生火做饭,坏心情似乎跟随烟雾消弭在夜色里了,因为她炒出来的菜还是那么可口。
有一回,母亲到县城看望表姑,在那里住了两个晚上,父亲不得不亲自上阵生火做饭。他系上母亲用破衣服做成的围裙,倒有几分饭店厨师的模样,甩起锅铲把锅沿敲得叮当响,结果煮出来的饭是夹生的,两盘小菜炒得黑乎乎的,还咸得下不去嘴。我想就算饿得昏了头的老鼠,恐怕对这两道菜也会绕道而行。我担心父亲因为炒菜难吃而生气,最终气没处撒就撒到我身上,于是装出津津有味的模样往嘴里扒,使父亲都怀疑起他的味觉出了什么毛病。其实,我更担心母亲也会在某个雨夜突然离家出走,到时连这样难咽的饭菜都没有了。所以,当看到母亲开始在炉灶旁忙碌,我就早早地坐到桌子旁,做出乖巧的模样等待母亲把饭菜做好,父亲也走过去帮助把炒好的菜端到桌子上。这种夜晚我们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回响着父亲“吧吱吧吱”的咀嚼声,把萝卜干嚼出扣肉的感觉。偶尔有几只蚊子从窗外飞进来,毫不识趣地围着饭桌嗡嗡作响,令人生厌。最初,父亲瞪起双眼,蚊子没被他吓退,父亲便用筷子抽打过去,扑了空,惹得父亲怒吼起来。蚊子还是没被吓着,倒是把我和母亲给吓着了。母亲就用奇怪的眼神盯着父亲,直到把父亲的脑袋盯得快要垂到桌子底下。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从来没骂过人,也没和谁吵过架,连说话都是和风细雨的,担心音量重了会伤着对方似的,现在却对几只蚊子暴跳如雷,实在让人费解。那种时候母亲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最后像暮春的花瓣凋零,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打量着陌生人似的凝视着我。当我把脸转过去,她又把目光别开,生怕被我撞见。做贼心虚就是她那副模样。我不明白母亲心里在想什么,父亲也没告诉我,或许和我姐离家出走有关。
事实上,我姐离家出走是有预感的。那回我姐到县城看望住院的表姑,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话突然变少了,快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你的嘴巴掉在县城了?\"母亲不满地说。姐姐没有解释,挤出一丝惨淡的微笑,而她眼里却多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夕阳下山时燃烧的云朵,也像春回大地山坡上冒出的春芽,还像冰面下暗藏杀机的暗流。父亲和母亲发现了却没放在心上,以为她为表姑住院而感到难过。他们觉得人生在世难免遭遇这灾那病,只要好好医治就行,没有必要太放在心上。
他们没想到的是,姐姐在不久后的雨夜离家出走。当时我们都在睡觉,屋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湿着我们的梦境,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发现姐姐和她的衣服一同消失不见了。这显然是有预谋的。我想姐姐特意等待雨夜的到来,要是雨夜来得更早些,那么她早就离家出走了。
母亲不相信姐姐真的走了,在屋子里四处翻找,最终又不得不相信姐姐真的走了。她猛地往门外跑去,带着哭腔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地跑过田埂,很快就隐没在通往山外的山路上。天快要黑了,母亲才牵拉着脑袋回来,她没有追上姐姐。
母亲浑身是泥地回到家,头上还粘着几根枯草,想必她在半路上摔了几跤。她没有进屋换干净的衣服,而是一屁股坐在门框上,目光呆滞地盯着远方,眼泪慢慢地滑落下来,接着双手掩面而泣。我和父亲在她的哭声里奔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像两个沉默不语的侍卫。父亲的喉结滚动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话:“嗨,你不要哭了,敏敏这孩子就贪玩,出去几天就回来的。”
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盯着父亲,眼神像刀片似的飞过来,所幸的是刀片没有扎向我,而是往父亲的胸膛扎去。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感到疼痛。我偷偷地观察父亲,他的脸上是被大风吹得干巴巴的那种神情。母亲的脸上还粘着枯叶和泥水。她应该不在乎这些,她应该在乎的是在父亲的脸上看不到什么希望。她接着又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在潮湿而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充满着悲伤,似乎姐姐一去不复返。
奇怪的是,对于同样离家出走的哥哥欧阳杰,母亲却是另外一副面孔。哥哥在五年前的雨夜离家出走,从来没见过母亲为此感到伤心难过,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那时我还没到九岁,许多事情都忘记了,唯独那个雨夜至今记忆犹新。那天哥哥从外边带回一只野兔,不知是他到山里捕捉的,还是他从别人手上买回来的。哥哥手里还提了一瓶酒,那瓶酒肯定是从村头的代销店买的。
我们家建在山坡上,孤零零的,离村庄有好几里地。我每天到村里去念书,在路上要花一个小时。那条山路穿行在山林里,路面上时不时出现小动物。我最不愿碰到蛇,看着蛇吐着信子,胆都快吓掉。有时放学遇上下雨,我多半没带雨具,只能等雨停了再回去。我多数是躲在村头的代销店里,老板是个长得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手指粗的疤,据说他在广东跟人打架留下的。村里的孩子都害怕他脸上的那道疤,起初我也害怕那道疤。
“东叔,你脸上那道疤很好看,等我学会画画就把它画下来。”我低垂着脑袋说。
那天刚放晚学,天空突然下起一场暴雨,我在村巷里乱窜,结果钻进村头的代销店,抬头正好看见老板脸上的那道疤,心头不由一阵莫名的恐慌,脱口而出说了句违心的话。尽管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外边的雨声盖住,但还是被老板听进去了。
“你真是人小鬼大,要是你阿爸像你这样就好了。”他声音洪亮且浑厚,像是敲着钟似的。他还从货架上抓了几颗糖递过来。我用余光看着那几颗糖,心里想要却不敢伸手接。他就塞到我手里,还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感受到安慰与鼓励。我心里顿时淌过一股暖流,手里紧紧地握着糖果。等雨水稍微小了,老板又递给我一把伞,说:“老三,快回去吧,明天再把伞带来。\"我就撑着伞往雨里走去,没走几步就回过头,看到他脸上的那道疤痕闪着幽光,像是伤痕上沾着雨水,光泽透过雨水折射而来。
那之后,只要遇到下雨天,我就往代销店里钻,因为老板脸上那道疤,非但不让我感到害怕,反而让我没来由地心安。我喜欢钻进代销店还有一个原因,我在学校里不受别的孩子欢迎,他们不喜欢跟我玩,无论我怎样讨好,始终没人愿意跟我玩。我想可能是我们家住得远的缘故吧。每每想起我们家离群索居,心里总不是滋味,感觉我们与村庄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有时我跑进鼓楼里躲雨,有些孩子拿我开玩笑,说:“你是来看你们家的马钉吗?”我感受到他们对我的敌意,就不敢在那里待了,冒雨跑向别处,心里满是委屈。
鼓楼是村庄里最高的楼,村里的大事小事都在鼓楼里商议,凡是在鼓楼里决定的事,任何人都不可更改。村庄里流传数百年的族规,也都是在鼓楼里商议而定,并刻在鼓楼门口的石碑上。但凡触犯族规的人,比如偷盗、通奸、纵火等这类恶劣事件,村里人就将触犯族规的人钉在鼓楼的柱子上,那根柱子叫作耻辱柱。当然不是把人钉上去,而是用马钉代替人,把马钉钉到柱子上。触犯族规的人还会被驱离村庄,直到获得村里人的宽容和谅解,才能重新回到村庄。以此惩罚犯错者,又给予村民警示。关于耻辱柱,父亲也曾讲起过,说新中国成立后,这种族规就被取消了,刻着族规的石碑也被埋到地里,大家都按法律办事,但我发现村里人还是很看重这东西。
“钉那玩意有什么意思呢?又不疼。”我这样对父亲说。父亲忽地站起来,像根电杆那样立在我面前,眯缝着眼晴盯着我,从那条缝隙里透出丝丝冷气。他的手猛地拍打我的脑袋,我整个人向前摔去,嘴巴直直地磕在地面上,牙齿咬着一小撮泥土。父亲没有把我拉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副冷漠的后背。母亲看到了,也没有走过来扶起我,说:“你活该。”我就在心底恨骂他们,你们就是一对狗夫妻。后来,代销店老板告诉我说:“那不是马钉,那是人的灵魂,把灵魂钉上去那才是最深的疼。只有村里人原谅了触犯族规的人,才能把那颗耻辱柱上的马钉拔出来,否则就算偷偷把马钉拔了,灵魂上的那颗马钉会楔得更深。\"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老板就笑着拍我的肩膀,说:“你哥买酒回去了,你们家今晚有肉吃,快回去吃肉吧。”我就飞快地往家里奔跑,果然看到母亲蹲在家门口拔鸡毛。
那个晚上,父亲和哥哥像在拼酒似的,一杯接一杯,母亲来了兴趣也喝下半杯,姐姐跟着喝了半杯,只有我忙着往嘴里塞肉。我吃得太多了,肚子实在胀得难受,只好爬到床上躺着才舒服些,于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夜时分,肚子不好受就爬起来,正想去茅坑蹲着,却见哥哥背着包往外走。他看到我先是愣了,接着用手指压住嘴唇,示意我不要出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给我,又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尔后就转身走出门外。此时,屋外大雨倾盆,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父亲和母亲在第二天才知道哥哥走了,不辞而别。后来听村里人说,有人在浙江见到哥哥,说他在电子广里打工,可是到了年底也没见他回家,他像一只孤鹰消失在不知去向的远方。那种时候,父亲站在家门口念叨:“这孩子什么时候才回来呢?”父亲期盼着哥哥回家,但总是徒劳且失望。母亲一点也不担心,似乎哥哥会在某个日落黄昏轻轻地敲开我们家那扇日渐破败的木门,于是我们家那个低矮的木屋里便充满欢声笑语,连在杂草丛中神出鬼没的老鼠也会心生妒忌。可惜那样的场景只在梦中出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姐姐也没有捎回来一封信,哪怕是一句话,她像哥哥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和父亲渐渐地接受了母亲的判断。母亲说:“敏敏她不打算回来了,要是出去玩几天,不会在雨夜里离家出走的。\"母亲说完这句话,嘴角像蝉的翅膀在扇动,结果欲言又止。可是,姐姐和哥哥为什么都要离家出走?而且还选择在雨夜里出走呢?真是奇怪。这是他们的家呀,他们到底去哪里呢?我渐渐地对母亲感到不满,同样是离家出走,为什么只关心姐姐而忽视哥哥?难道哥哥就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吗?我找父亲告状,说:
“阿妈这是偏心。”父亲扭过头看着我,嘴里的话像是被谁抽走了,那双眯缝的眼里升腾起一层雾气,像是清晨时飘在山谷里的那种。父亲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嘴巴张了张,最后脑袋聋拉下去。
母亲为此跑到县城去打听,其实是去问表姑,天色向晚才回到家,脸色和屋外的夜色相似。她有气无力地说:“表姑说她可能跟一个新疆的小伙子走了。\"父亲忽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直愣愣地扎在屋子中央,像一棵落光叶子的树。她看了看母亲,又扭头看了看我,再次转过脸去看着母亲,嘴角微微发颤,始终没把话说出来,倒是把身体颤了下去。父亲半蹲在座椅旁,两手有气无力地搭在膝盖上,脸上渐渐地爬上夜色般的神情。
“那就到新疆把姐姐找回来嘛。”我自作聪明地说。他们同时向我转过脸来,四只大白眼砸到我脸上,像从天上砸下来的冰雹,冰凉而生疼的。父亲直起身来,似乎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左顾右盼之后,猛地挥起大手拍打我的脑袋。我跟几下没有摔倒,但我还是默默地淌下了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莫名的委屈。他们相继把脸转到别处,对我的忧伤视而不见。我这才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便不敢再吱声,也不敢再流泪。姐姐把他们的好心情带走了,现在他们把坏心情转移到我身上。
尽管如此,我对姐姐也没有半点恨意,反而对她所在的新疆产生好奇,觉得她和新疆一样充满着神秘。我的夜晚时常被这种道不明的东西充斥着。我背着父亲母亲跟村里人打听新疆。村里人大多没出过远门,更别说是新疆了,但人们对遥远的新疆充满兴趣。
“你姐爱上了一个好地方。”人们笑着说。我喜欢人们说新疆是好地方,却不喜欢人们说话的语气,夹杂着调侃的意味。每当夜晚来临,我躺在床上想,要是姐姐真的去了新疆,嫁到那里,那个新疆小伙子就是我姐夫了,那个陌生人就是亲人了。这使我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某种信赖,这真是奇怪的感受。
不久后的下雨天,我又钻进村头的代销店躲雨。店老板不知从哪里喝酒回来,满身酒气。他说:“你阿爸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没灾没病,能吃能睡。”他笑了笑,说:“你姐有没有寄信回来?\"我不由沮丧地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我姐去新疆,那是因为爱情。\"代销店老板扭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说:“你小小年纪也懂得爱情?不过因为爱情,这话说得有意思。”他又认真地盯着我说:“你小子的确是块读书的料,你可不能学坏。\"我使劲地点着头,因为得到他的赞许,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你哥的出走,也是因为爱情,你知道吧?”店老板突然说起我哥。我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他就往店门外瞅了瞅,只见雨水像断线的珍珠往下掉,没看到什么人影,于是压低声音讲起我哥的事。他说:“前些年你哥和村里一个姑娘好上了,他们都开始谈婚论嫁了,姑娘家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连彩礼都没要,只要求你们家搬回村里,觉得那样才不被人看不起。你阿爸不同意搬,姑娘家就不干了,后来你哥就和姑娘私奔了,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你哥在哪里。\"我不由惊呆了,又气愤又懊恼,等雨稍稍小了些就往外跑,连代销店老板叫我拿伞也不理会。
“为什么不搬到村里去住?”我浑身泥水地跑到家,站到父亲面前冷冷地质问。父亲正在修理一只小木凳,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向我看来,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我没有在他的目光里退缩,因为我不仅在为哥哥打抱不平,更是在为自已着想,要是搬回村里去住,就不用天天在山路上来回折腾,要是遇到飘着阴雨的冬日更加难受,钻入骨头的冷让人无处可逃。父亲在我的逼视下慢慢直起腰来,似乎有人用刀顶住他的后背,他的眼神也慢慢地变得茫然。好半响,他才低声说:“还不是搬回去的时候。\"“为什么?\"我的语气还是那么冷。我对这个答案感到不满。父亲又看了看我,不再开口说话,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去,留下一个孤寂而落寞的背影。
“你爸说我们还没赎完罪。”母亲从角落里整理杂物,听到我和父亲的对话,见我坐在那里不动,便走过来说。她脸上的神色有些慌张和懊悔,应该是后悔说出这句话,却已经收不回来了。“这和赎罪有什么关系?\"我更加糊涂了。“老三,你不要再问了,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母亲边说边拿着扫帚匆匆上楼,生怕我继续追问下去,她的背影也一样孤寂而落寞。父亲和母亲种了谜,却没有揭开谜底。当晚我怎么也睡不着,次日我早早就去学校,放学时又去找代销店老板。
“还没赎完罪?”代销店老板满脸惊讶地说。他说这句话时双眼紧紧地盯着我,像蹲在树权上盯着猎物的猫头鹰。他的眼神慢慢地柔和下来,说:“你阿爸这么说的?真没想到你阿爸是这么想啊,他真是个有担当的汉子。”他从货架上抓一把糖果塞给我,他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我拿起糖果却没吃,因为这糖是给父亲的,应该带回去。
“你阿爸阿妈没告诉你吗?你阿爸说的赎罪,是说多年前的那场火灾,村里烧了十来户人家,瘫痪在床的刘伯,他没能逃出来,被大火烧死了。派出所来追查失火的原因,最后查到你们家,你阿爸没有推脱,承认是他失的火,最终被判了三年。你阿爸被民警带走之前,他带一条马钉走进鼓楼,让寨老钉到耻辱柱上。起初寨老不答应,新中国成立后就不再这么干了,有法律了,你阿爸说法律是法律,他接受祖先的惩罚才能心安。寨老才把你阿爸的马钉钉到柱子上。你们家就在那时搬到山坳里去住的。你阿爸这些年做了许多好事,单说他在山里搭建便桥,人们早原谅了他。”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父亲身上呢?这个信息量太大了,来得太猛烈了,我处于发蒙状态,内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一定是这个店老板在撒谎,当着我的面说父亲的坏话,这个人不是好人,太可恶了。我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他有些迟疑地避开我的自光。我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那道疤,就像一条趴在那里的蜈蚣,凶残而丑陋。
我连他给的糖果也不要了,转身就往家跑去,边跑边淌着泪。我不想被别人看到,于是加快脚步的频率。我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几乎快要晕倒在地。母亲坐在火塘旁缝补父亲的衣服,她拿着针线抬头看来,不明白我在干什么。
“那个供销店老板是个坏人,他说阿爸坐过牢,还被钉在耻辱柱上,怎么可能呢?”
我喘着气说。母亲的手抖了抖,针头不小心扎进手指,冒出一滴鲜红的血。她连忙把手指放到嘴里吸吮,然后吐到火塘旁的土灰里。她说:“那个老板没有撒谎,他说的都是真的。老三啊,你长大了,应该知道这些事了。”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像是走错了地方,环顾四周没看出什么来。柴火在火塘里燃烧,火光映亮母亲的脸庞,使她脸上的皱纹触目惊心。
“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老问你阿爸去哪里了,我们就哄你说他到外地做副业去了,要等三年才能回家。你阿爸哪是去做副业啊,他那是去坐牢受罪。村里没人跟你说起,那是村里人大度,原谅了我们,还在私下里跟我们说,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可以搬回村里。你阿爸觉得我们的罪还没赎够。他说要等老五原谅我们了才算真的被原谅,老五就是那个被烧死的老人的儿子。他们家就剩他一个人。他到外地做事去了,要等他回来才能了结这事。我问过你阿爸,要是那人不回来了,我们就永远住在这里?你阿爸说他会回来的。”
母亲的话越来越轻,最后都快听不到了。她抬头往门外看去,我也跟着看去,屋外已经漆黑,此起彼伏的蛙声从坡底的水田里传来。父亲蹲在门外的墙角抽烟,烟蒂在昏暗中一明一灭,他的脸庞跟着闪现与消失,像印在课本上的思想者雕像。我从没想过父亲这尊雕像坐过牢,以为那是遥远的事,却没想到就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父亲这尊雕像在我心里重重地摔了下去,发出“吱呀吱呀\"的破碎声响。
我顺着母亲踩出来的那条路爬上斜坡,坐在那里望向通往山外的泥巴路。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等待什么人,却觉得应该有什么人让我等待。黄昏来临,山间传来布谷鸟的叫声,这再熟悉不过的鸣叫,似乎在说“不哭不哭”,这让我感到陌生和凄凉。我带着既失望又期待的心情走下斜坡。父亲见到我这种奇异的行为,就会收住脚步,满脸严肃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凶猛而浑浊,像大雨过后的河水。他终于什么话也没说,赶着拖拖拉拉的羊群往山里走。我在他沉寂的脚步声里,听到埋藏在他内心的话:“你妈疯了,你也疯了吗?”我没有反驳他。父亲压根就不知道我在等谁,因为连我自已都不知道在等谁。我很想走进村鼓楼,去看看耻辱柱上的马钉,到底哪一条是父亲的。自从我知晓了这件事后,连靠近鼓楼的勇气都没有,那是神灵聚集的地方,生怕心不诚而亵渎了他们。我连学校都害怕去了,好在快要放假了,下半年就到小镇上念书,再也不用到村子里去了。
我最终还是忍不住,又跑去恳求店老板带我去看父亲的那条马钉。店老板看了看我,说:“好吧。”我跟着店老板走进鼓楼,那里有几个老人围着火塘烤火,“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我们向老人们打了招呼,径直走到耻辱柱前。耻辱柱上有三条马钉,钉在离地面两米高处,看不出哪条是父亲的。店老板在柱子前蹲下去,示意我踩到他肩膀上。我站着不敢动。他不由有些急了,我才小心地踩到他肩上,他慢慢地直起身,我就能看到那三条马钉了。每条马钉都隐匿着一个悲伤的故事。我用衣袖擦拭着那三条马钉,终于在斑斑锈迹里,隐隐约约看到“杨昆成\"三个字。原来这些都是真的,我内心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心头怦怦直跳起来,用力擦拭那三个字,没能擦拭干净,却把眼泪擦了下来。鼓楼里的人都看到了,都没说话,似乎默认了我的行为。
现在,我只能日复一日爬上斜坡,最终什么也没有等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却又不知在等谁。想不再干这种傻事了,然而第二天双脚又不听使唤地往斜坡上爬去。
“把眼睛放在路的那头。”我不由想起母亲的话,便试着那样做,只看到那条泥巴路,像一条死蛇趴在那里,路旁荒草萋萋,草丛中噗噗飞出鸟雀。这种感觉似乎与往日不同了,到底有什么不同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但我喜欢上了这种莫名的等待。我想母亲就是喜欢上这种等待,才每天都爬上斜坡眺望,她肯定也是在等待那种莫名的东西。
那么新疆到底有多远呢?
我不敢去问父亲,也不敢到学校问老师,连去问代销店老板也不敢。当我知道父亲坐过牢后,发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充满奚落、鄙夷和嘲讽,再也看不到那种关心、友爱、慈祥的眼神了。
我爬上斜坡的第十七天下午,看到赤脚医生出现在泥巴路。他不苟言笑,每隔一段日子就背着药箱走进村庄。药箱上的油漆脱得七零八落,贴着的红十字也快成了白色。他来到村里给老人们看病、换药,这里离小镇太远了。山里人患上小灾小病是不愿去医院治的,要么找些草药,要么强忍着。在乡间流传着:小病忍,大病扛,重病等着见阎王。我突然想到什么,便见到久别的亲人般向他奔去。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的面前。他看了看我,说:“你阿爸病了?”我连忙使劲地摇了摇头。他不再看我了,继续往村庄里走。我一时心急伸手抓他的药箱。他回过头来看我,说:“你想帮我背药箱?\"我连忙点了点头。他就把笨重的药箱搁到我肩上。我感到药箱快把我压垮了,但我还是把微笑挂到脸上。我得讨好他,他会看病,肯定知道新疆有多远。
“你知道新疆吗?”
“新疆?”
“我姐姐跟人跑到新疆去了。”
“你想知道新疆在哪里?”
“对,对,对。”
‘新疆在西北方向,离这里很远。”
他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我终究看不出有多远。“对了,我这里正好有张地图。”他边说边打开药箱,摸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路边的枝权上摊开。药箱里装地图,这赤脚医生真让人怀疑。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两个地方,说:“我们在这里,新疆在那里。”我在地图上还是看不出有多远。他说:“这么说吧,新疆离我们这里有一万里路,坐飞机要一天,坐火车得一个星期,走路至少要一年。”他的话比药箱还重,差点把我压得喘不过气,于是我干脆坐到地上。赤脚医生便把药箱挎到肩上,伸手想把我拉起来。我避开他的手,说:“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又说,“你把地图再给我看看吧。”他笑着把地图递给我,转身向村庄走去。
当赤脚医生消失在山脚下,我又拿出地图,倒过来倒过去地翻看,想象着新疆是什么模样,可怎么也想不出来,不禁怀疑我姐是否还能回来。我忽然明白了我妈为何偏心,母亲只关心和念叨姐姐,因为他们为什么要出走,什么时候才会回归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内心里的等待。遥远的新疆,更符合她的念想。
那天我坐在家门前,心里充满懊丧。母亲悄悄地走到身边,递给我一个红苹果,不知她从哪里买来的。我接过苹果,把地图递给她,说:“新疆是个很远的地方,要走很久才到。\"母亲不由愣了一下,慢慢地坐在我身旁,目光落在地图上。我不知道她能否看懂地图,但我没有心思去问她。我们谁也不说话,一同望向通往山外的泥巴路。路面上铺着明亮的阳光,几只山羊在路旁啃草,背着药箱的赤脚医生出现在视线里。他没有过来索要他的地图,可能忘了,也可能他送给了我。等赤脚医生消失后,天色就慢慢暗下来,像是他把光亮给带走了,黑暗把我和母亲牢牢地罩住。
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爬上斜坡,而是每天都给我带来一个苹果。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那么多苹果,每个苹果都白里透红,散发着一阵阵幽香。我边吃苹果边偷偷观察母亲,发现她的眼神捉摸不定,有时毫无生气,有时又充满生机。她不再把眼睛放在路的那头,而几乎是钉在地图上,整天盯着那块叫作“新疆”的地方,眼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忽然间又似乎是多了些什么。难道母亲给我吃苹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想不明白,也不愿想明白,每天都能吃到苹果,搁在往常就是做梦的事。
“你就不能去新疆一趟吗?”母亲手里抓着地图说。父亲没反应过来,征证地站在那里,好半响注意到母亲手里的地图,似乎明白了什么,终于苦着脸,说:“新疆那么远,那么大,到哪里去找啊?那又不是我们家的后门。”“你不去我去!\"母亲气呼呼地说,并用力抖了抖地图,想把父亲的目光抖掉。她没能抖掉父亲的目光,只抖起一些细微的尘埃。父亲被那阵尘埃给压垮了,整个人慢慢地矮了下去,再矮下去,最后蹲在阴暗的墙角里,怎么看都像电影里的囚犯。他不就是囚犯吗?我忽然觉得他不仅丑还恶心。
从那天起,父亲和母亲时不时就争吵,每回都吵不出所以然来。那种时候我直愣愣地站在一旁,不说话,只用冷眼盯着父亲,以此给母亲打气。他们对争吵上了瘾,似乎只有相互指责,怒吼对方,天才会暗下来。
有一回,他们吵得很凶,母亲被父亲骂急了,也吼叫起来,说:“我后悔嫁给你,你爱过我吗?有带我去旅游吗?”父亲立即软了下来,说:“奶阳杰,别说这话,都老夫老妻了。\"母亲更加怒吼道:“请叫我吴修花!”母亲这声怒吼,把我和父亲都震住了。在村庄里,女人生了孩子,便不再叫她的名字,而是在她孩子名字前加上一个“奶\"字,“奶XX”,意思是她是XX的母亲。我和父亲都呆呆地看她,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一样。
父亲和母亲每吵一回,我就觉得家里少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我们家从此四处漏风。我曾问过赤脚医生,他抬头看了看我,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是被你姐带走了。\"我说:“那种东西会回来吗?”他满脸怜悯地看着我,再也没有说话,背着药箱走向病人的家门。
两个月后的夜晚,那天是鬼节。父亲和母亲没有争吵,父亲还特意杀了一只山羊,用来祭拜祖先和神灵。母亲和父亲有说有笑地坐在饭桌旁吃饭,还大碗喝米酒,像一对没有任何矛盾的夫妇。屋外哗啦啦的雨水,像是为我们家高兴。母亲喝得起劲,咧着嘴劝我也喝一口。“你阿妈我酒量不比你阿爸差,我儿子能不会喝酒?”母亲边说边举杯递过来。我见她那么开心,不想扫她的兴,接过酒杯一口闷下去,没过一会儿就感觉天旋地转起来,于是摇摇晃晃爬到床上躺着,在屋外传来的澼里啪啦的雨水声中睡了过去。
我在第二天清晨才醒过来,雨早就停了,明晃晃的阳光从门窗外照进来,晃晃悠悠地游到床前,像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鱼。屋子里很安静,什么声响都没有,我爬起来没见到父亲和母亲,楼底的羊群还拴在圈里,也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当它们看到我时,猛地仰头咩咩乱叫,像受尽了委屈。我没有打开羊圈放它们出来,生怕没经父亲同意会被训。要是在以前,我是不怕的,自从知道他坐过牢就害怕了,尤其是这段时间,父亲还老跟母亲吵,还从没吵赢过,我不能让他找到把气撒到我身上的理由。
太阳爬到了头顶,父亲和母亲都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们都到哪几去了。圈里的羊群饿得咩咩叫唤,还用黑乎乎的角拱着羊圈,迫不及待地要破门而出。我看它们实在可怜,就用饭盒装上昨晚吃剩的饭菜,跑下楼,打开羊圈。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差点把我撞倒在地。我把它们赶到山坡上,让它们自己啃草。
太阳西下的时候,羊群吃饱了,有的待在树荫下,有的在相互打闹,有两只公羊围在一只母羊身旁,互不相让地打斗起来。我怕它们受伤,抓着木条想制止它们打斗。它们没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怕我手中挥舞的木条,各自亮出弯弯的尖角,垂着头,目不转睛,向对方顶过去。“噗”,两只脑袋撞到一起,没有分出胜负,又各自往后退去。我冲过去抓住一只羊头上的角,那只羊愣住了,另一只羊也愣住了,它们才不再继续打斗。
我把它们赶下山坡回家。来到谷底要经过一座便桥。便桥用几根裸木架在溪流上,上边随意钉着几块木板便成了。
那是父亲搭建的,他每年都会搭建这样的便桥,也不知搭建了多少。以前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热衷这种事,现在才知道他是在赎罪,是为了获得村里人的宽恕。羊群走过便桥时,又有两只公羊打斗起来,由于震动,便桥那头的石墩脱落,整座便桥翻了下去。我和羊群都来不及躲避,全摔下河谷。我的左手臂折了,小腿上擦破了皮,还流出血。羊群大多安然无恙,只有一只小羊羔摔在岩石上,两条后腿摔断了,站不起来,疼得咩咩直叫。我想抱起它回家,但我的手受伤,抱不动,只好等着父亲母亲来帮忙。
太阳落山了,父亲母亲都没出现,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还是没有出现。我不敢丢下小羊羔回家,当黑夜笼罩整个山谷,到处都像隐藏着凶神恶煞的鬼神,我心里害怕得快要哭出来。此时,山林间传来一阵布谷鸟的鸣叫,像是在劝我说“不哭不哭”。我的内心顿然涌起温暖和亲切,也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我就和小羊羔说话,安慰它不要怕。它像是听懂我的话似的,半仰着头咩咩地叫唤,叫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父亲就顺着羊叫声寻来,用手电筒照到我的脸,映亮我眼角淌出来的泪水。
“怎么没摔断你的腿?\"父亲得知小羊的腿摔断后怒骂起来。他对我的伤势视而不见,难不成我还不如一只小羊?我心里忽地蹄起一股莫名火气,也跟着大声怒吼道:“这不是你搭建的桥吗?你建的是什么桥,连几只羊走过去都会翻,你这是在做好事吗?幸亏我没被摔死,不然你就是杀人凶手!\"父亲被点了穴似的站立不动,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好半响才慢慢弯下腰,把手电筒搁在地上,抱起小羊羔往前走。我知趣地捡起手电筒,跟在他身后顺着羊肠小道回家。
家里没有母亲的身影,连她的衣服也不见了,我这才知道母亲走了,她和哥哥姐姐一样离家出走了,也选择在雨夜出走,也许她也不会再回来了。父亲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烟却没点燃,眼神空落落的。屋外洒着淡淡的月光,旷野里像铺着一层盐,几只萤火虫在飞舞,远处传来夜莺啼叫声,整个山野陷入巨大的空寂里。我不敢跟他坐在一起,他是一个难以被原谅的人,都是因为他,哥哥走了,姐姐走了,母亲也走了。母亲她为什么要走呢?她又能到哪里去呢?母亲是从四川嫁过来的。母亲曾说她嫁给父亲那天才第一次见到父亲。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从而理解了她为什么也在雨夜里离家出走。
“这只山羊活不了了。\"第二天,父亲来到羊圈旁说。尔后转回身走到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把刀。他要杀掉那只小羊羔。我立即跑过去拦住他,说:“不能杀它,它能听懂人话。\"父亲在我面前站住了,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我。我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愤怒和慌乱。他手里比巴掌还粗的屠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心里直起毛、发怵,双脚微微发颤,但我没有后退。我不想让小羊羔被杀掉。以前我见过父亲杀过羊,有时还帮他绑住羊,我是帮凶。现在却不想让父亲杀羊,是因为我讨厌他,继而反对他做的每件事吧。父亲没有理我,绕过我身旁走近小羊羔。
“它是内伤,治不了,让它少受痛苦吧。”父亲幽幽地说。父亲应该没有骗我,昨天夜里小羊整夜哀号。
父亲提着羊,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它知道面临着什么,突然奋力挣扎起来,以往我会跑过去帮忙,现在我只是站在旁边冷眼相看。父亲白了我一眼,用绳索把小羊绑好,然后用刀捅进小羊的喉咙。我感到一阵疼痛,那把刀像是捅进了我的身体,不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没发现哪里有伤口,但我确切地知道,身体里出现了一道伤口,鲜血汨汨地往外流。我不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应该是我的话刺激到了父亲,他不仅要重修便桥,还要建成石孔桥,从此一劳永逸。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村里人得知父亲的想法后,有几个村里人来到我们家,边看父亲在绘制图纸,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劝他,说:“老杨啊,那里离村庄远,没什么人走,架上几根木头就可以了,没必要这么劳民伤财嘛。\"“劳民伤财\"这是个外来词,我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过,用在父亲身上并不合适,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再合适不过,因为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父亲没有说话,微笑着给大家递烟。大家边抽烟边看着父亲埋头绘图,终于在父亲的笑容里读懂他的心思,摇了摇头不再劝阻,说:“有需要的就说话啊。\"父亲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像湖面的水纹慢慢舒展。等村里人走后,父亲叼着烟,眯缝着眼睛看着手中的绘图,有些得意的笑容从烟雾里显露出来。
“这样就安全了。”父亲边说边把绘图递过来,我却没有伸手去接,不想掺和这种糟心事,放着该干的事不去干,却去干着没人在意的事。父亲也不在意,把绘图放在桌面上,转身出门走向几里外的村庄。他肯定到村里去囀瑟了,那么他要建桥的消息,肯定就是他自己透露出去的,如果是在积德行善,有必要这么四处宣扬吗?这种行为只让我感到厌恶。但是,当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山脚,我还是忍不住偷偷拿起绘图。我看着父亲的绘图,心里一阵惊讶,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绘图,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像课本上赵州桥的模样。
可是,父亲真的不去找母亲了吗?如果说他不去找哥哥,我只是对他失望;他不去找姐姐,我对他感到不满;而他连母亲都不去找,那我对他就是恨了。他的心怎么这么狠呢?家里人一个个消失了,他还躲在家里没事似的绘图。我怎么会是他的儿子呢?像他这样的人不配有家人。我越想越气,双手下意识地使劲,绘图就破成两半。我看着父亲费了几天的“心血\"被毁坏,心里不仅没有恐慌,反而有种报复的快感。我没把绘图放回原处,而用火柴直接把它点燃。当绘图化成灰烬后,我的心里才滋长出莫名的虚空,于是干脆坐在门槛上,等着父亲从村庄里回来,面对那张消失的绘图。我心里不由涌起一种义无反顾的决心。这种感觉不仅使我想哭,还使等待变得漫长,当知道无法回避父亲的责难时,心里反而变硬起来,想哭的冲动跟着消失了。
“老三,今晚我们吃鱼,补补脑,过些天要到镇上念书了。\"父亲提着两条鲤鱼回家,不知是从水田里捉的,还是从集市上买的。我原本很喜欢吃鱼肉的,此时心思全在绘图上,一边装着看渐渐没入夜色的山景,一边则用余光注意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走过桌边时,瞥了桌面一眼,神情没有变化,似乎记不起桌面上的绘图。父亲越不提此事,我越感到心虚,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到炉灶里生火做饭,双眼被烟熏得快睁不开了,手里的铲子像是在瞎拨弄。我的心跟着铲子七上八下。直到吃完饭了,父亲也没提绘图,我才确定他并不计较这件事。或许,他只是做个样子吧,当我把绘图撕毁了,他就有不去建石孔桥的理由。对,这才是他,他就是一个心理阴暗的人。庆幸的是,不久,我就到镇上读书去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个阴暗的人。在那一刻,我理解了母亲为什么出走,她早就应该离开这里了。
这些天,父亲每天赶着羊群上山,还扛着锄头、铁钎,天快黑了才回到家,疲惫不堪地靠在椅子上,身上的力气几乎被抽光了,歇了大半天才去生火做饭。我没有过去帮忙,因为我心里充满怀疑,不就是到山上放羊吗?哪能累成这副模样,又不要帮羊啃草,像患了重病似的,连脸上都一片土灰。
半个月后,我背着行李走出门,即将成为镇上的中学生,心里角提有多高兴,终于走出村庄的视线,整个人都感到轻松起来。父亲非要送我去学校,我只好答应他,可还没走一半路,他就气喘吁吁走不动了。“回去吧,\"我说,“走不了就不要去了。”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跟父亲说话再也不叫他“爸”,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对话。父亲抬头看着我,目光越来越虚弱,像秋天的枯叶在微微发抖。父亲不再坚持送我到学校,他坐在路边呆呆地看着我远去。我没有回头去看他,反而加快脚步走出他的视线。
我在镇上念书很不习惯,但到了周末我也不愿回家。父亲懂得我的心思,每隔一个星期就来到镇上,给我背来一袋大米,还有十块钱的伙食费。每回父亲都在学校外边的风雨桥上等,直到遇到村里的孩子,才让那些孩子来叫我。我不喜欢父亲这么做,他身着破旧,在别的孩子面前很丢人,所以我没给他好脸色。父亲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蜡黄蜡黄的,想必是被我气的。那时候心底又涌起某种报复的快感。后来父亲不再来给我送米送钱,而是让村里人顺路带来。他再有忍耐力,也禁不住我那张挂满厌恶的脸。我对此求之不得,免得见面相互尴尬。我在想,三年后无论我能不能考上好学校,都要远远地离开这个鬼地方。就算到时我考不上,我也年满十六岁,能够办理身份证,也就可以到外地打工了。
我渐渐地习惯了学校生活,把对母亲、哥哥和姐姐的思念悄悄地埋在心底,任谁也看不出来。我和父亲形成了某种默契,他不再来到镇上,周末我也很少回家,各自落得清静。
我在学校的生活很简单,上课、吃饭、睡觉,对老师的讲解容易记得住,每次考试在班里都排前三名。班主任对我照顾,时不时找我谈心,问我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如果在食堂里遇到他,他总是往我碗里夹几块猪肉。而他对我说得最多的是——你就是为地区高中而生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他说得那么好,但心里有了离开这里的目标和方向。
冬天来了,学校里比山里还要冷。家里再冷也能生火取暖,而在学校里只能硬扛,即便这样我也没想过回家。直到有一天,代销店老板突然出现在教室外,他不大礼貌地打断了老师上课,把我叫出去,说:“孩子,快回家。\"我没问发生了什么,他脸上的悲伤已说明一切。我连忙跑去跟班主任请假,他坚持送我们走出小镇,说:“办完事就回,不要落下太多功课。\"我没有回答,心里莫名的慌乱。
果然,父亲出事了。
他没等我回到家就咽气了。村里挤着许多乡里人来帮忙料理父亲的后事。妇人们见我就让我穿上孝服,尔后拉着我来到尸体前下跪。这个时候应该悲痛而哭,无论之前对父亲有多不满,死者为大,但我心里却没有悲伤,怎么都挤不出眼泪。人们告诉我,父亲在山上修石孔桥时昏迷的,上山干活的人发现他,才把他背回家,不知他昏迷了多久。我已经烧毁了他的绘图,也没能打消他修桥的念头啊,或许那张绘图存在他的脑海里。人们还把赤脚医生请来,他坐在病床前给父亲把脉,最后摇了摇头,说:“给他准备后事吧。他的身体早就出问题了。我告诫他不要干重活,得静养。他不听,活活把自己累垮了。\"我这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再到学校来送米,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愧疚,可跪在那里的我依旧没有悲伤,只觉得整个世界变得空空荡荡。
那天夜里,消失五年的哥哥回来了,他脸色黝黑,被烈日暴晒后的那种,透着健康与坚韧。嫂子和侄女跟他一起回来。嫂子不是当年跟他一起私奔的姑娘。那个姑娘后来嫁给了当地商人。侄女两岁了,脸蛋冻得红扑扑的,说话奶声奶气。代销店老板给我哥拍的电报,那么在此之前,他跟我哥是有联系的。我不愿再去猜测这些,父亲都已经死了,无论是什么都不再重要。我哥跪在父亲尸体前痛哭,撕心裂肺地,很少见到一个大男人如此哭泣,屋里的人无不动容,妇人们偷偷抹眼泪。我哥和父亲的恩怨,随着父亲的离世不复存在。我想安慰我哥几句,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次日,我和哥哥跟着寨老走进鼓楼。寨老走到耻辱柱前,满脸肃穆,嘴里念念有词,对着耻辱柱鞠了三躬,说:“请先祖原谅,请父老乡亲们原谅。”他转过身来对身后的人说:“上去拔吧。\"几个男人架好木梯,爬上去确认父亲那根马钉后,用斧头把它撬了下来。哥哥双手捧着一块红布,寨老把那根马钉放到红布上,哥哥小心地把马钉包好。下葬时,哥哥把那条马钉放进父亲的棺材里,连同父亲的耻辱和罪恶一起埋到地里。
人们为父亲砌好坟后便下了山,剩下我和哥哥还跪在坟前。
“要是早搬,阿妈和姐姐也不会离开,都怪阿爸那怪脾气。\"我说出压在心底已久的话,其实是在替哥哥表达不满。
“老三,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阿爸在等刘老五回来,想得到他亲口说出的原谅,因为阿爸失的那场火烧死了他阿爸。他不愿回来,不是不原谅阿爸,而是他不原谅自己。\"哥哥头也没抬地说,“我到广州找过他,那天晚上几个老乡一起喝酒,酒喝多了,他抱住我哭着说,他阿爸原本可以不死的,发生火灾时,他有时间冲进去救他阿爸,当他想到他阿爸已经瘫痪在床三年,神志又不清,救出来也是个活死人,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就这么犹豫着,火就烧得更大了,再想冲进去救人已经不可能,他阿爸就这样被烧死了。这对他和他阿爸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我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听着,心里没有什么起伏,觉得这故事跟自己无关。哥哥用疑虑的自光看着我,好半晌才摇了摇头。
“老三,你现在长大了,可你还是不了解阿爸。他是个好人,我们都亏欠他,尤其是你老三。\"我不明就里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他那只宽厚的后背像堵笨拙的墙。“老三,那时你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其实啊,当年那场火灾不是阿爸失的火。”他停了停说,“那场火灾,其实,其实是你失的,不是阿爸。”
我顿然愣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町着哥哥,他转过脸看我,脸上充满了真诚。我相信他说的全是实话,内心吱咯作声,那是灵魂断裂的声音,像是父亲复活了又重新死去。钻心的疼痛漫向全身,我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双腿忽然断掉般跪到地上。哥哥递给我一沓纸钱,我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放到火堆里。腾起的灰烬随风飘散,有的落到我的脸上,内心的悔恨潮水般涌来,劈头盖脸地将我吞没,眼泪夺眶而出。此时,布谷鸟的鸣叫从山林里传来,我缓缓地抬起头,往鸣叫声的方向望去。在模糊的视线里,我似乎看到一只布谷鸟站立在树稍上,正对着山这边鸣叫,满嘴是血,而母亲和姐姐出现在它的身后,边呼喊边往坟地奔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