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汉忠
又到夏日,乡下外婆家周家宅沟里,成群结队的鳊丝条又浮出水面。不知怎的,我想起已经走远了的姨弟成兵。
记忆中的画面是那样清晰,那样充满诗情画意。
烈日高照,没有一丝儿风,只有树杈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吟唱着。周家宅沟宽阔的水面上,一群鳊丝条好像没有感受到这股燥热,依然在水面上追逐嬉戏。宅沟沿上,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短发圆脸,头顶一片绿色的荷叶,手持一根青竹钓竿,鱼钩上面沿线穿着一串用鸭羽毛剪裁成的浮珠。只见他轻轻拨开茂密的芦苇,但似乎还是惊动了水中的小鱼,“哗啦”一声,鳊丝条逃得无影无踪,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少年似乎并不在意,在带斜坡的沟沿上站稳脚跟后,顺手往水面撒下两三只已被拍死的苍蝇。苍蝇在水面上随涟漪涌动,随即少年轻甩手中鱼竿,挂着苍蝇的鱼钩拽着尼龙线在水面上空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向水面。轻微的响动之后,四散奔逃的小鱼未见有掠食者临近,而是见到美味落下。说时迟那时快,鱼儿们蜂拥而上,几条慢了一步的鱼儿没能瓜分到美味正后悔着呢,电闪火石之间,又一只苍蝇飘落下来,再不能错过机会,一条约五六寸长的鳊丝条一口咬住猎物,大概怕同伴争抢,得手的鱼儿直往水底逃窜。可惜鱼儿上当了,只见少年将鱼竿往上一挑,咬钩的鱼儿随竹竿弹力被拉出水面,只一会儿就成了少年的战利品。
这少年便是成兵,我的姨弟,我少年时代的好朋友。夏天钓鳊丝条是他的独门绝技,常常一中午能钓两三斤鳊丝条,宅上的小伙伴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成兵家住八匡河西的刘家宅,离外婆家有六七里地。他是大姨妈的二儿子,比我小两岁,因为年龄相仿,我俩特别玩得来,偶尔碰到一次,就一天到晚形影不离。外婆只有两个女儿,大姨出嫁后,我妈就随着外婆生活,所以我的童年是在周家宅度过的。每年放暑假,我总是缠着外婆去大姨家,其实就想找成兵玩。见我爱吃鱼,成兵天天早上加中午都去宅沟边转悠。为钓鱼方便,他把后宅沟的芦苇荡用细绳分扎出七八个口子,在这口子甩钩钓上三五条,跑到另一个口子再钓上三五条,一个轮回下来,一两斤鳊丝条就到手了。
大概心里不服气,我也拿了鱼竿,裤兜里也揣了个装满苍蝇的火柴盒,成兵在这口子钓,我跑那个口子下钩,他钓了几条过来了,我却常常颗粒无收。我很懊恼,也很无奈。成兵见我不开心,就说,哥没事,你歇歇吧!他自己依然兴致勃勃地在几个口子上来回奔忙。
其实成兵也教过我怎么钓鳊丝条,后来我也死心了,觉得自己不是干这事的料。记不清是哪年了,成兵到我家来,父亲就忽悠他到宅沟钓鳊丝条,他却对我说,今天我不下钩,帮着你钓。见他一脸真诚,我就应承了。我先用扫帚拍了一堆苍蝇,扛了根鱼竿和成兵一起到了宅后。我甩线,鱼饵落水,鱼群哄抢,我赶紧起杆,可鱼儿还是落水跑了。成兵比画着,急得要哭了——不是这样的,要那样的。这回,我没怪他,我知道我没掌握要领。我把鱼竿一丢,对成兵说,还是你来吧!他捡起鱼竿,想了想,似乎要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呱!呱!”不远处的浅水滩上,传来几声蛙鸣,成兵突然来劲了,拉起我的手,直往浅滩处奔。哥,你看我的!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一只黑黄相间的大青蛙,鼓着一对大眼睛,下巴底下鼓着一个白色的气泡。只见成兵把挂着苍蝇的鱼钩递过去,贴近青蛙嘴边,又轻轻地把苍蝇拉开。青蛙自然也看见了苍蝇,可见苍蝇要离开,青蛙立马往前一蹿,吐出长舌,一口咬住苍蝇,成兵手一抬杆,青蛙竟被钩住了。因为在浅滩上,诱饵的拉动和青蛙的袭击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突然明白了,鳊丝条是活动在水里的,钓鳊丝条时下饵和拉线及往上提杆要一气呵成。拉快了,鱼儿钩没咬实,钓不着;拉慢了,鱼儿咬下苍蝇,吐出钩子就跑了。
我赶紧奔到刚才钓鱼的地方,甩钩,轻轻拖动,随即往上一提,随着“哗”的一声水响,一条白色的鳊丝条被钓出水面。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那天我也钓了两斤多。我成功了!成兵这个师傅也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和成兵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他到周家宅玩两天,过段时间,我到刘家宅住几日。在一起有时也会吵,可几天不见又互相想念,妈妈老说我俩是“狗面亲家公”。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从刘家带回一个不祥的消息,成兵生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说是什么白血病。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白血病,估计成兵也不懂。那次他刚从海门医院检测回来,我随妈妈去看他,见我去了,他很高兴,拉着我一块去玩。分别没多长时间,成兵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不过他还说放暑假时带我去玩官公。我不知官公在哪里,但我想一定很好玩,因为他早就许愿带我去的。
只是成兵未能兑现他的诺言,暑假还没到,他就病危了。我再去看他时,他只能躺着跟我说话了。那时,我和他都还不懂生离死别,依然只是说了些孩子之间的事,走的时候还是笑着分手的。然而,笑着分手竟是永诀。几天后的下午放学回家,妈妈流着泪告诉我,成兵死了。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呢,不就是生病吗?终于,我明白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