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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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侠-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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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那个闷热的下午,天水菜场闹哄哄的,像被捅开的马蜂窝。菜贩们如打了鸡血,扯开嗓子吆喝。吴秋月忙着招呼顾客,过秤、装袋、收钱、找零。正忙得不可开交,她听见可可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陈占斌牵着可可,从喧闹的人群走来。可可背着书包,穿着白裙子,举着一张奖状,一边跑一边喊。头上的彩色蝴蝶结扇动翅膀,在日光下忽闪忽闪。

陈占斌把可可丢给吴秋月,转身走出菜场。按照分工,吴秋月坚守“根据地”,陈占斌四处“打游击”。小区门口、学校附近、餐馆密集区,经常可见他骑三轮的身影。车里装满蔬菜瓜果,走到哪卖到哪。这些年来,夫妻俩密切配合,拿下了一个又一个小目标。值得一提的是,这一个个小目标累积起来,终于实现了一个大目标。六年前,他们在康馨园按揭了一套七十平方米的二手房,两卧一卫一厅一厨。等到七月份可可大班毕业,房款也就打完了。最近,吴秋月又定下一个目标:让可可参加画画班。这年头,孩子得有点特长,要不被人瞧不起。吴秋月读初中时,对画画特别感兴趣,一心想当画家。美术老师也夸她有天分,时不时给她开小灶。初中毕业,她背上背包,踏上了打工的道路,不再提当画家的傻话。不过,自从有了可可,她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可喜欢画画,成天提着画笔乱涂乱抹,虽然没经过培训,画的东西却有模有样。吴秋月认为,不能耽误可可,必须尽快把她送进培训班。陈占斌除了点头,还能说啥呢。

可可把奖状交给吴秋月,叽叽碴碴地说起六一庆祝活动的事情。吴秋月把奖状装进书包,摸摸她的脑袋,指着塑料凳说:“去,看书,画画。”

可可说:“妈妈,我是小红帽,穿上花裙子,要去看姥姥……”

吴秋月挣脱她,忙堆上笑容,招呼那些挑肥拣瘦的顾客。可可噘起嘴,打开书包,拿出一本《识鸟图谱》,坐在凳子上看起来。她翻了翻,丢下书本,趴在摊子上画画,不时歪头看母亲。画了一会儿,她放下画笔,拽了拽吴秋月,怯生生地说:“妈妈,我饿。”吴秋月骂了声饿死鬼,从钱袋里拣出一张纸币,指着寡妇阿芳的包子店说:“去,买两个包子。”

“妈妈,我要吃肉。”可可扬起小脸。

“乖,晚上吃水煮鱼,好吗?”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吴秋月伸出手指,跟她拉了一下。有顾客催促结账,吴秋月丢开可可,赶紧过去招呼。可可站了一会儿,捏着一元纸币,蹦蹦跳跳地走了。

忙了好一阵,终于停下来。伸伸腰,扭了扭脖子,吴秋月长叹一口气,

颓然坐在椅子上,感觉骨架已经散了。她坐了一会,猛地跳起来。可可呢,可可哪儿去了?她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没有回音。

她绕着菜摊打转,似乎要验证可可是不是变成了瓜果蔬菜的一分子。书包放在菜摊一角,还有一张打开的鸟谱图、一册绘画本。她愣了愣,朝包子店冲去,扑在窗口上,拍着柜台喊:“阿芳,有没有看见可可?”

阿芳理了理紫红的头发:“不,不知道啊。”

吴秋月吼道:“可可呢,可可哪儿去了?”

阿芳想了想,表示她见过可可。大概半小时前,可可来到包子店门口,努力踮起脚尖,拿着一元钱。阿芳问她要不要包子。她摇头,又点头。阿芳抓起两个包子,递到她的手里。这时,走来一个穿着花哨的女人,提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小物件。她举起一朵花,冲可可晃了晃;又拿起一张发卡,冲可可比了比。可可歪头看了一会,忽然把包子往台上一放,转身朝女人跑去。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阿芳说她忙着招呼客人,也就没注意。几分钟后,当她闲下来,可可不见了,女人也不见了。吴秋月拍打柜台,问阿芳为什么不拦住可可。阿芳表示,她以为可可已经回去,也就没在意。

吴秋月逢人便问。干货店的马嫂,米店的胖婶,猪肉摊的阿彪,活鸡点杀的老赵,炒货店的柳三妹……结果呢,都说没看见。忙,实在忙,打仗似的,谁也没有第三只眼啊。就这样,可可在包子店晃了晃,举着一朵花走了。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中,吴秋月会一次次想象那个娇小的身影,跟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走进喧嚣的人群,像一滴水消失了。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吃上一顿水煮鱼。

警车拉响警报,忽闪忽闪跑进菜场。吴秋月冲上去,扑通跪在地上。领头的民警长胳膊长腿,寸头,面黑,浓眉,细眼,人称老方。他丢下烟头,一把拉起吴秋月,让她别哭,赶紧说事。吴秋月全身哆嗦,嘴唇发抖。老方问,陈占斌哪儿去了。有人说,卖菜去了。老方吼:“什么时候了,还卖菜?”

这事不怪陈占斌,他并不知道可可丢失的事情。要知道,那可是遥远的2000年,手机还没走进大众呢。当人们找到陈占斌时,他正蹲在“栖凤园”门口,向大爷大妈推销萝卜白菜。听到女儿走失的消息,他的脸一下子黑了。

陈占斌骑着三轮冲进菜场,看见吴秋月站在风中,正在跟老方说着什么。他跳下三轮,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人们把他扶起来。他茫然地走过去。他看见,余晖照在妻子的脸上,黑黄黑黄的,非常吓人。

吴秋月看了他一眼,眼泪地涌出来。

民警兵分几路,追查可可的下落。菜贩们也行动起来,纷纷走上街头,打探有没有见到一个戴蝴蝶结的小女孩。在吴秋月的补充下,可可的外形特征越来越具体:瓜子脸,大眼睛,小酒窝,高鼻梁,眼角有一粒黑痣。

寻找注定是徒劳的。看着失魂落魄的吴秋月,老方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继续追查。陈占斌站在大街上,被汹涌的人流裹挟,陷入极大的恐慌。可是一尾小鱼,遁入广袤的深海,连影子也找不到。要知道,那可是遥远的千禧年,鹤城尚未启动天网工程。换作今天,满大街都是摄像头,如同一只只眼睛盯着这世界,找个人有什么难的。可在那个年代,只能凭一双肉眼,去追寻蛛丝马迹,这难度可就大了。往往眨个眼的工夫,有些人就消失了,无迹可循。

人们摇头叹息,陆续踏着夜色离去。陈占斌和吴秋月拿着可可的照片,再一次来到菜场。他们敲开包子店的门,再次询问阿芳。阿芳重复说过的话,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黄色花朵,好像是月季;塑料发卡,天蓝色;女人发如波浪,枯黄色;背有点驼,像一只跛脚鸡。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吴秋月一次次光临包子店,让阿芳重复说过的话。每次听完阿芳的讲述,她就有一种感觉:可可不过是出了趟远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按照阿芳所指的方向,他们逐一敲开店铺,请人家辨认照片。一位老婆婆说,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可。吴秋月央求老婆婆说详细些,老婆婆改口说自己老眼昏花,可能看错了。一位的哥表示,他在三棵树站台见过:妇女面色阴郁,有点像女巫;女孩穿着白裙,戴着蝴蝶结,拿着黄色月季。

夫妻俩守在三棵树站台,举着可可的大幅照片。公交车靠站,离开;靠站,离开……车门打开,关上;打开,关上……乘客下车,上车;下车,上车……夜色已深,灯光零落,公交收班,行人走远……他们只得离开站台,继续往前走。那个该死的女巫,她把可可带到哪儿去了?她会怎样对待可可?忍饥挨饿?掏心挖肺?新闻上有过报道,说人贩子毒打孩子,喂安眠药,装进笼子……把孩子的腿脚打残,扔到大街上乞讨……割掉孩子的肾,高价出售……

闪电划过,炸雷轰响,大雨说来就来。天地笼罩在迷茫中,嘈杂的雨声灌满耳朵。陈占斌拉住吴秋月,示意她往回走。吴秋月甩开他,跌跌撞撞地闯进雨中。

她的头发散开了,水草般披在肩上。走着走着,一根电线杆冒出来,将她撞了一下。她后退几步,转了半圈,跌坐在水中。陈占斌扶起她,挽起她的手,踩着汪洋的动荡的浑水往前走。走着走着,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该往哪里走呢?吴秋月不说话,隔着汹涌的雨水,直着眼看陈占斌。灯光下,她全身湿透,瑟瑟发抖。陈占斌仰起脸,冲天空骂了声杂种,拽着吴秋月向左转。走,不停地走,走过空旷的街道,像两只无头苍蝇。走,不停地走,顶着风雨。走着走着,雷声远去,雨点小了。走着走着,雨停了。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东城郊。路口有一家加油站,正卡在咽喉地带。凡是进出的车辆,都要从加油站门口经过。值班的李女士挂上油枪,转眼瞥见陈占斌扶着吴秋月走来,不由吓了一跳。怎么说呢?就像见到了两只鬼。事后提起这事,她心有余悸,捂着胸口说:“太吓人了,真是太吓人了。”

李女士盯着照片看了好久,表示好像见过。那时天还没有黑透,加油站进来一辆又脏又破的面包车。司机是个疤脸,说话骂骂咧咧的。加油时,她听见车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咒骂声,就多看了一眼。车里坐着一个妇女,正在训斥一个女孩。女孩不停地挣扎,却被女人死死摁住。她没看清女孩的脸,只看见她穿着白裙子,戴着红色蝴蝶结。对了,膝盖上还放着一朵花。

夫妻俩立即返回菜场,骑上三轮上路了。出了城,公路破破烂烂,如蛇爬进连绵群山。三轮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发出粗重的喘息。他们见车就拦,逢人就问,反复描述可可的相貌特征。当然,也提到了女巫般的女人,枯黄头发,穿着花哨,提着一串小物件;还提到了面包车,疤脸男人……

越往前走,公路越破。山高沟深,天空被分割成一条一条的。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一个挂在崖上的村庄:凹村。凹村地形险要,大起大落,稀疏的人户如同虱子,随意散落在遥远的旮旯中。此时,日头昏黄,如饼。乌鸦披着黑纱,在余晖中飞来飞去,叫声粗嘎悠扬,回荡在山谷之间。

转过一个弯,冒出一个黑脸白发的老头,手持铲子,正在打理落石。他动作缓慢,背脊如弓,半天才动一下。陈占斌停下三轮,让吴秋月等等。他下了车,撸起袖子,抱起一块石头。老头吐出一口烟雾,让他悠着点。陈占斌不吭声,憋足劲干活。老头说:“闪一边去,我可没请你。”

“大伯,我赶时间。”陈占斌赔笑道。

“急也没用,”老头指指天,“要下雨了。”

陈占斌抬起头,发现天色变了。落日已坠入山岚。乌鸦越飞越高,如一大片黑云,正飘过山岗。黑云翻滚,好像风中舞蹈的乌鸦。

老头告诉陈占斌,这座山土质松散,石头风化严重,每逢雨季,时有落石砸下来。再往前走,不时可见谷底躺着车辆的残骸。老头劝陈占斌,哪里来哪里去,不要逞英雄。石头不长眼睛,天王老子照样砸。

正说着,头顶劈下一道炸雷。老头捡起工具,一溜烟跑了。

吴秋月跳下车,弯腰抱起一块石头。她的脊背如一张弓。

“狗杂种,要下雨了。”陈占斌冲天空大骂。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打下来。满山草木飒飒有声,在风中扭曲摇动。雨点惊动山崖,石头应声滚落,如同噼噼啪啪的冰。

陈占斌拽起吴秋月,强行把她拖上车。吴秋月拼命挣扎,又推又搡,又哭又骂。陈占斌厉声吼道:“听话,不要胡闹。”

吴秋月发出一声号叫,张口咬住陈占斌的肩膀,死活不松口。陈占斌愣了许久,猛地将她抱住,低声说:“走,回去,咱们回去啊。

吴秋月松开口,软软地靠在陈占斌肩上。

那个大雨如注的夜晚,公路成了滚滚河流。陈占斌把三轮开进了后沟,所幸没有受伤。夫妻俩费尽力气,终于把三轮从沟里抬出来。当他们一身泥一身水回到鹤城,只见街道汪洋一片,在灯光下咣当咣当晃荡。

进小区时,门卫老张探出头,问情况怎样。吴秋月不吭声。陈占斌摇了摇头。老张掏出烟,扔一支给陈占斌,打火点上。陈占斌用颤抖的手指夹住烟,微微闭上眼,使劲吸了一口。老张说:“你们啊,太大意了。”

吴秋月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张让他们不要慌,多动用点人手,尽快找到可可。他还举了个例子,说十几天前,有个小男孩被人贩子拐走,幸好家长追赶及时,在火车站将人贩子截住。结局大快人心,男孩回到父母身边,人贩子被揍个半死,戴上镣铐关进了大牢。

回到家,吴秋月走进可可的房间,坐在床上发呆。书桌上堆着童话书、橡皮泥、画笔、橡皮擦、水杯。被子整整齐齐。一个穿裙子的布娃娃坐在枕头上,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几天前,可可过六岁生日,布娃娃是她的生日礼物)。布衣柜站在墙角,挂着一件件小衣服。墙上贴着葫芦娃、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还有奖状。她发了会儿呆,拿起书包,打开盖子。包里有一支画笔,一本《识鸟图谱》,一个绘画本。图谱已经破损,随处有乱涂的痕迹。画本上有一幅画:一个扎蝴蝶结的女孩,左手牵着女人,右手牵着男人。男人一看就是陈占斌,长手长脚,方脸,浓眉,大嘴。女孩跟女人很像,瓜子脸,大眼睛,小酒窝。画面只有个大体的轮廓,没有涂色,线条简单,比例也不太协调。

陈占斌煮了方便面,让吴秋月吃点。瞟一眼,吴秋月皱眉说,少吃这种东西,没营养。陈占斌微微张开嘴巴,看着吴秋月走进厨房,系上围腰,拉开冰柜,提出一尾冻鱼,放在盆里解冻……拿起姜块,刮皮,拍碎……清洗酸菜,切成细长条……切青椒,剥大蒜,择草果……

噼噼啪啪忙了半天,吴秋月端出一锅水煮鱼。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用围裙擦擦手,走到可可的卧室前,举手敲门。一下,一下。她的手陡然僵硬,定格在空中。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哽咽。

半夜,吴秋月发起高烧,胡话不断。陈占斌给她量体温,倒开水,喂她吃药。她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照做。她睡得不安宁,不时叫喊着坐起来。陈占斌抱着她,轻轻拍打她的背脊。她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第二天早晨,陈占斌睁开眼睛,发现吴秋月不见了。他顾不上洗脸,慌慌张张跑出家门,直奔门卫室。老张坐在窗边,端着搪瓷杯,抱着收音机听京剧。陈占斌一阵风闯进去,问他有没有见到吴秋月。老张喝了口茶,说吴秋月出去了。大概两小时前,她低着头,咳嗽着走出了大门。

陈占斌跑进菜场,只见摊位空着。他问阿芳、马嫂、胖婶、阿彪、老赵、柳三妹……都说没看见。阿芳提醒他,让他仔细想一想,吴秋月最有可能去哪里。陈占斌一拍脑袋,跑出菜场,拦了辆的士,直奔三棵树。远远地,他看见吴秋月高举照片,不停地盘问过往的行人。有人推了她一下,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陈占斌下了车,大步冲上站台,扶住她说:“小心点。”

在三棵树转了半天,又去了一趟派出所。老方表示,人贩子很狡猾,大概率已经逃离鹤城。吴秋月问,多久才能找到可可,三天五天,一年半载,还是七年八年?老方面露难色,说这事说不准,但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希望。

出了派出所,他们去了一家打字复印店。吴秋月把可可的照片交给店里的女老板,请她按要求做一则寻人启事:

爱女陈可可,6岁,瓜子脸,大眼睛,小酒窝,皮肤较白,爱笑,右眼角有一黑痣。讲普通话,夹杂鹤城口音。穿白裙子、蓝色运动鞋。头戴红色蝴蝶结,手拿一朵黄色月季。于2000年6月1日下午五点左右从天水菜场走失,至今未归,甚是忧虑。有知情者请速与其父母联系,将给予重金酬谢。

联系人:陈占斌"吴秋月

启事大致拟写完毕,却发现一个问题:该填写谁的电话?陈占斌认为,要不就填小区门卫室的。吴秋月不同意,担心误事。陈占斌又说,填派出所的。吴秋月不赞同,害怕漏接。怎么办呢?吴秋月想了想,决定买一部手机。说干就干,出店门,右拐,直行一里,走进移动营业厅,挑手机,选号,签合同。返回复印店,插入图片,补上号码,检查校对,确定印数。下午五点,他们一人抱着一封寻人启事,走出了打字复印店。

他们走上街头,把启事贴在墙上、电线杆上,或者发给路人。晚上九点,他们拖着灌铅的脚步走进小区大门。老张叫住他们,说妇幼保健院的藤医生来过电话,找吴秋月有事。门卫室的座机号是吴秋月留给藤医生的。这些年来,藤医生先后给吴秋月打过几次电话,说的都是关于献血的事情。

电话拨通后,传来藤医生丝绸般柔软的声音。藤医生说,有只高龄“熊猫”要做剖宫产,需要紧急备血。她联系过血库,被告知适合产妇的Rh阴性AB型血早已用完。孕妇家属四处奔走,也没找到合适的献血人。无奈之下,她只得给吴秋月打电话,希望她过去一趟,以解燃眉之急。

挂了电话,吴秋月说:“走,去医院。

“怎么?真要去?”陈占斌眉头紧锁。

“当然得去,人命关天的事。

“不去,可还没找到呢。

吴秋月愣了一下:“得去,救命的事啊。”

“不去,我们连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

“你别忘了,可可是怎样来到这个人世的。”

吴秋月仰起脸,耳边响起杂乱的雨声。

六年前,那个雨声滴答的深夜,吴秋月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陈占斌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鼾声。她哼了一声,抱住隆起的腹部,等待疼痛过去。那疼痛稍缓片刻,又以更凶猛的势头袭来。她推了推陈占斌,忍不住呻吟起来。

陈占斌胡乱套上衣服,扶着吴秋月出了门。一路上,冷雨敲打车窗,吴秋月呻吟不断。赶到医院,挂上急诊,立马进行检查。值班的正是藤医生,四十左右,齐耳短发,穿着白大褂,干练利落。面对询问,陈占斌一问三不知,吴秋月也不知如何回答。藤医生呵斥陈占斌,究竟是怎么当丈夫的,为什么没有按期带孕妇到医院检查。陈占斌一脸蒙圈,他原本认为,女人怀了孩子,等着生产就行。正如老人所言,瓜熟蒂落。对,自然而然,如此而已。

藤医生诊断认为,吴秋月的情况不太好,应尽快剖腹。不过,孕妇是罕见的“熊猫血”,必须提前备血。吴秋月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一万人中仅有三个,堪称“熊猫中的熊猫”。之所以要备血,是因为产妇生产有大出血的风险。若没有血源,一旦出现情况,谁也无力回天。很遗憾,她联系了血站,告知没有匹配的血液。藤医生联系了几位熊猫血型献血者,均与吴秋月血型不符。

陈占斌上蹿下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忙活了半天,一只熊猫也没找到。这时,一个在附近转悠的寸头男子走过来,碰了碰他。陈占斌一征,跟着男子走到角落。男子四下看看,悄声说他可以搞到熊猫血,但得意思意思。陈占斌忙问意思多少,男子笑了笑,伸出一个手指。陈占斌说,一百?对方摇头。一千?对方又摇头。一万?陈占斌颤声问。对方点点头。陈占斌说,太,太贵了。男子说,打八折。陈占斌不说话。对方又说,八千元两条命,挺划算了。

吴秋月又疼起来,扯着床单乱喊。大楼在摇晃,似乎就要塌了。藤医生急红了眼,问有没有找到配血的人。陈占斌咬咬牙,转过身,朝不远处晃荡的寸头男走去。男子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又把巴掌打开。陈占斌惊异地看着他。男人笑了一下,低声说至少一万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陈占斌瞪大眼睛,说刚才不是八千吗?男人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陈占斌苦苦哀求,让男子优惠点,男子死活不松口。这时,一个长发女孩从旁边走过,回头看了看,忽然说:“大哥,我有钱,我跟你去。”

“妈的,你想干吗?”男子吼道。

女孩怯怯地看了陈占斌一眼:“我,我是熊猫血。”

“你,熊猫血?”陈占斌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女孩点点头:“对,我是熊猫血型。”

寸头拦住女孩,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女孩惊慌失措,赶紧躲到陈占斌身后。陈占斌如梦初醒,一把将男子推开,吼道:“让开。”

经检测,女孩的血型确为Rh阴性AB型,与吴秋月完全匹配。藤医生迅速召集人手,安排配血,准备手术。实施剖宫产手术时,女孩的血果然派上了用场。藤医生告诉陈占斌,要是没有配血,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是说,女孩救了吴秋月和孩子。吴秋月命令陈占斌,赶紧找到女孩,表示一下感谢。跑遍医院大楼,陈占斌也没有找到女孩。采血医生说,女孩没有留下名字,献了血就走了。陈占斌问,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医生想了半天,说他问过女孩,为什么要献血。女孩说,救命的事,需要理由吗?

在吴秋月的追问下,陈占斌努力描述女孩的模样:长发如瀑,白风衣,身材苗条;眼睛明亮,鹅蛋脸,笑容灿烂。以上这些,就是女孩留给陈占斌的印象。至于女孩是什么人、家住哪里、去了何方、干什么职业,谁也不知道。藤医生开玩笑说,这个妹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吴秋月稍微好点后,让陈占斌买来铅笔画纸,描画女孩的样貌。她一边画,一边让陈占斌评判,哪些地方像,哪些地方不对。在她反复涂改下,女孩的样子逐渐清晰。吴秋月把画交给陈占斌,让他找人装裱起来。吴秋月说,她要把女孩的画挂在家里,让她看着可可一天天长大。

经化验,可可也是Rh阴性AB血型。看着摇篮中柔软的小家伙,吴秋月不由忧心忡忡。因为熊猫血,她比其他孩子更娇嫩,更容易受伤。吴秋月下定决心,今后要加强锻炼,活到一百岁,当她的血袋子。

出院那天,藤医生问吴秋月,能不能留下联系方式。藤医生说,她正努力收集熊猫的信息,打算建立一个熊猫联盟。没有丝毫犹豫,吴秋月留下了小区门卫室的座机号。她知道,这不只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可可。或许,还有更多的原因,比如那个献血的长发妹妹。

高龄产妇姓黄,四十三岁,面色蜡黄,满脸孕斑,已有不少白发。黄大姐的丈夫叫孙树林,干瘦,老相,木讷,说话时反复搓手。这是一对典型的农民夫妻,来自两百多公里外的鱼洞村。据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来鹤城。为什么要来呢?当然是为了生孩子。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失去了五个孩子。

二十年前,黄大姐与孙树林经人合,结为夫妻。一年后,黄大姐生下一个浑身泛黄的女儿,未能查出病因,两天后孩子夭折。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总以为机会多的是。用孙树林的话说,只要田地在,苗没了可以栽种。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孩子夭折后,“仿佛被鬼盯上了,总是莫名其妙流产”。

怀上第二个孩子不久,黄大姐感觉肚子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孩子已经停止发育。没办法,只得做引产手术。又过了两年,她怀上第三个孩子。这一次,她格外小心,生怕有什么闪失。然而,躲来躲去还是躲不过,三个月后,孩子流产了。又过了三年,她怀上第四个孩子。大概四个月时,孩子又掉了。村里谣言四

起,说第一个孩子死后阴魂不散,缠着黄大姐不放。这是一种轮回,一种死亡的轮回,不打破这个魔咒,怀再多也没用。连续失去四个孩子,夫妻俩真是怕了。他们四处求医,喝汤药,拜观音,念经文,把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后来,黄大姐怀上第五个孩子。孙树林请医生开了保胎药,让她卧床休息。心惊胆战熬到预产期,生下一个又瘦又小全身泛黄的女婴。两天后,婴儿不幸夭折。

每天折一个孩子,黄大姐犹如死过一次。她的精神气越来越差,面色暗淡,白发增多。由于流产次数多,她的子宫膜比纸还薄。人们私下议论,说她怀的是鬼胎,不过是第一个孩子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夫妻俩被孩子折腾得不成人样,看上去比同龄人苍老十岁。就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黄大姐又怀上了第六个孩子。也许是苍天有眼,这个孩子竟然打破魔咒,一天天熬到了第十个月。这一次,他们听从医生的建议,来到了鹤城妇幼保健院。夫妻俩盘算,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他们就选择在城市漂泊流浪,“哪怕死也不回去了”。

藤医生给黄大姐做检查,发现她是罕见的Rh阴性AB血型。所谓的魔咒,不过是这种稀有血型捣的鬼。藤医生解释说,黄大姐怀孕后,胎儿的血型与母亲不合,从而发生溶血症,导致接二连三流产。第一个和第五个虽然出生了,但也出现了新生儿溶血,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最终不幸夭折。这种情况怎么办呢?藤医生告诉黄大姐夫妻,先把孩子生下来,若出现溶血症,可以采取换血治疗。藤医生让黄大姐不要多想,最要紧的是先把孩子生下来。

吴秋月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抽了400CC鲜血。孙树林千恩万谢,只差跪下磕头。离开时,孙树林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吴秋月的手里。吴秋月勃然变色,让她把钱收起来,否则她生气了。孙树林低下头,搓着手说,大妹子,一点点心意,你收下吧。吴秋月掰开他的手掌,把钱放进他的掌心,让他不要多想,好好服侍黄大姐。孙树林哽咽说:“大妹子,你救了我们全家啊。”

出了医院,陈占斌埋怨吴秋月,为什么不收点营养费。陈占斌说,我们都这样了,收点钱也不过分。吴秋月不说话,从袋子里拿出一封寻人启事,走到一根电线杆边,往电线杆上涂胶水,贴上一张,再贴一张。

陈占斌想了想,又提起献血的事。他认为收点钱没什么,家里的情况实在太难了。可可走丢后,生意撂下了,手里那点钱也快完了。接下来找寻可可,不知得费多少钱呢。适当收点钱,也是用在可可身上。

吴秋月收住脚步,恨声道:“我自己的血,你管得着?”

愣了一下,陈占斌说:“我,我说得不对吗?”

“你别忘了,那个从天而降的妹妹。”

“你献的血还少吗?该还的我们已经还了。”

“你想过没有,”吴秋月指指天,“收了钱,可可可就回不来了。”

吴秋月目露凶光,说道:“收了钱,可就回不来了。”

陈占斌不敢多言,拿起一封寻人启事,走到贴满小广告的墙下。他踮起脚尖,往空白处涂糨糊,把启事贴上去;再涂糨糊,再贴上去……

接下来,吴秋月往东,陈占斌往西。他们一边走一边贴启事,或者指着可可的图片,不停地让路人辨认。天空浩瀚,日光直射下来,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到哪里去找小小的可可呢?

陈占斌回过头,看见吴秋月佝偻着脊背,孤独地走进汹涌的人流。

他悚然心惊。在日光的照射下,她一下子老了。

第一次接到藤医生的电话,是一个有雨的早晨。雨不大,淅淅沥沥。吴秋月正在做早点:炒肉末,煎鸡蛋,下面条,温豆浆。陈占斌牵着蹒跚学步的可可,在客厅绕来绕去,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原来是门卫室的老张,提着一把滴水的伞。他喘口气,让吴秋月马上去门卫室接电话。吴秋月解下围裙,跟着他出了门。

需要献血的是一位女子,名叫郑思思,三十多岁,身形单薄,容颜憔悴。据藤医生说,郑思思命不好,摊上个酒鬼丈夫,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三个月前,她与丈夫办理了离婚手续。原以为解脱了,没想到身体又出了问题。到医院一查,要做子宫肌瘤摘除手术,急需RH阴性AB型血700毫升。

献血的除了吴秋月,还有另外两位“熊猫”:一位中年汉子,魁梧严肃;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小巧玲珑,笑声清脆。平生第一次献血,吴秋月难免惶恐不安。她坐在椅子上,看见采血医生捏着针头靠近,不由闭上眼睛,紧咬牙关,浑身发抖。吴秋月和女孩体重轻,一人献了200CC。汉子身板结实,献了300CC。完事后,她摁着针孔走出血站,抬头看见雨后碧青的天空,又想起为她献血的长发姑娘。平生第一次,她感觉到血液的神秘莫测。怎么说呢?她的体内流淌着长发姑娘的血,如今,她的血又流淌在郑思思的体内。不,应该说,她和长发女孩的血相交融,然后与郑思思的血汇合。不,还不对,应加上另外两只熊猫的血,或许还会有其他人的血。多个人的血,就像几条河流交汇在一起,流淌在郑思思的体内,融合成新的河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分开。想想真是神奇,血液这条隐秘的河流,把天南地北素未谋面的人联系在一起。

第二次接到藤医生的电话,是一个秋日的黄昏。吴秋月和陈占斌带可可去游乐园玩了半天,一家三口吃了重庆火锅,手牵手返回小区。老张叫住吴秋月,说藤医生打来电话,让她回一下。这一次,需要献血的是一位姓符的先生。符先生四十出头,被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在移植之前,符先生要接受化疗,这个阶段需要大量输血。符先生有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八岁。妻子是一位教师,苍白的面庞写满忧虑和疲惫。她告诉吴秋月,要是符先生倒下了,真不知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吴秋月握住她的手,让她想开点,咬咬牙撑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一次,吴秋月献血300CC。

藤医生第三次打来电话,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老张敲门时,吴秋月坐在炉子边,抱着可可,正在讲“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这一次,需要救助的是一个农民工,他从楼上摔下来,陷入了昏迷状态。第四次接到电话,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天空飘着大雪。吴秋月背着书包,牵着身穿红棉袄的可可,踏过白茫茫的大街,留下两个深深浅浅的脚印……这一次,救助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

让吴秋月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五次献血。记忆中,一轮血红的日头正在西坠,菜场一片混乱,散发出酸甜苦辣混合的味道。她守着菜摊,握着一把蒲扇,恹恹欲睡。忽听一声巨响,她吓了一跳,一下子睁开眼睛。老张踩着刺亮的日光,像一只大鸟扑过来。他怎么来了?按照习惯,若有人打来电话,老张顶多登记一下,合适的时候转告一声。老张气喘吁吁地催促吴秋月,说事情紧急,让她快走。吴秋月让人帮忙看着摊子,跟着老张一阵风跑了。

这一次,对方是一个车祸重伤员,名叫郭小才。吴秋月赶到采血站,郭小才的父亲冲上来,扑通跪在他的面前。老人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瘦小,枯黑,尖下巴,劳动装,解放鞋,裤脚挽起多高。郭小才是他的独子,二十三岁,未婚,货车司机。几个小时前,郭小才疲劳驾驶,与一辆大货车相撞,身受重伤,命悬一线。车祸场面相当惨烈,两辆货车受损严重,地上满是碎片,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血腥味。老人哽咽道:“姑娘,你救救他吧,他还没结婚呢。”

吴秋月撸起袖子,让医生抽了300CC。摁着针眼走出医院时,她看见日头已经坠落,天地暗淡了许多。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全身乏力,吃了陈占斌准备的晚饭,带着可可上床睡觉。她把可可紧紧搂在怀里,害怕一松手就没了。那天晚上,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血淋淋的小伙子,跪在地上的老人,泛起亮光的玻璃碎片,扭曲变形的大车。挨到第二天早上,她给藤医生打电话,问伤者怎么样。藤医生叹了口气,说人没了。愣了一会,吴秋月放下话筒,梦游般走到日头下。她没想到,那个未婚的小伙子就这么离开了人间。她的血输入他的体内,却没能将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吴秋月抬起头,看着鲜红夺目的太阳,听见天空传来鸣咽之声。那一刻,她悲伤地意识到,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去。

吴秋月隔三岔五往派出所跑。老方让她别去了,有什么消息自会通知。她不听,缠着老方说案件。老方拍胸脯保证,一定会把可可找回来。但是,这需要时间,请她理解。老方劝她,不能总盯着这事,生活还得继续。

陈占斌也劝,不能把所有事都丢下。可走失了,剩下的人还得活。夫妻俩协商的结果,由陈占斌看守菜摊,吴秋月继续寻找可可。她涉足的范围越来越大,从鹤城到省城,从省内到省外。她背上背包,踏上漫长而不可知的旅程。陈占斌不放心,要跟她一起去,却被她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很简单,少一个人省一份钱。还有,把陈占斌留下卖菜,多少可以挣一点。

就这样,吴秋月背起背包上路了。包里装着寻人启事,毛巾牙刷和一套换穿的衣服。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落霜下雪,她总是在路上。她对自己极度吝啬:饿了,啃个馒头;渴了,喝一口水。一路上,她乘过大巴,坐过火车,搭过货车,骑过摩托……她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个钱掰成两个。

一个女人长期漂泊在外,难免遇上种种不便、刁难或威胁。她住过十几元一晚的小旅馆,隔壁做爱的声音连绵不绝……独自走在荒郊野外,落日西坠夜幕降临……找不到栖身之所,跟乞丐挤在桥洞下……搭乘塞满人的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春寒料峭,背着背包爬上火车……遭遇狂风暴雨,淋成落汤鸡……夕阳西下,走过荒凉古道……大雪飘落,天寒地冻,差点冷成冰块……敲门借宿,一次次遭遇闭门羹……遇上扒手,被顺走证件和钱物……遭遇咸猪手,只能忍气吞声……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等候她的却是手持利刃的蒙面歹徒……最危险的一次,她推开挟持她的歹徒,纵身从桥上跳进河里,差点丢了性命。

对吴秋月而言,漫长的旅程不算什么,最难接受的莫过于一次次空手而归。她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原以为旅途的终点是可可,没想到却是废墟、大漠、荒山、深谷、河流、枯树、混混、强盗、流氓。她每一次回来,陈占斌都会看到某种触目惊心的变化:发丝变白,面色变黑,皮肤变粗,眼睛凹陷,背脊向偻。陈占斌不无悲哀地感受到,自从丢了可可,这个世界彻底变了。

吴秋月每次回来,总把自己锁在可可的房间,一坐就是半天。她的目光逐一移过书包、童话书、橡皮泥、画笔、水杯、布娃娃、葫芦娃、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奖状……屋子的摆设,保留着可可离开那天的样子。可可留下的那幅画,被装裱挂在墙上。她一次次打开绘画本,以那幅画作为参照,不断加以描摹和涂画。在她的画笔下,女孩的模样逐渐清晰:瓜子脸,大眼睛,小酒窝,高鼻梁,眼角的黑痣,红色的蝴蝶结。男人黛黑,浓眉黑发,额头打皱,汗珠滚动,嘴唇抿得紧紧的,蓝色劳动服,灰色运动鞋。女人将头发挽起,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穿着牛仔裤和灰黄T恤,微微笑着,似乎正在说话。

为了寻找可可,吴秋月借了不少高利贷。陈占斌苦劝,说家里的窟窿越来越大,这日子该怎么过?让吴秋月听从意见,回到菜场卖菜。吴秋月踩着刺眼的日光走进菜场,像一道飘忽的影子。人们惊异地看见,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上添了丝丝白发。她谁也不看,埋头打理蔬菜。菜摊旁竖起一块牌子,上面贴着寻人启事。可可的照片印在牌子上,对着过往的行人,天真无邪地笑着。

不久,吴秋月得到消息,说警方解救了十几名被拐卖的儿童。她马不停蹄地赶过去,结果又是空欢喜一场。几个月后,她收到信息,说福建某镇某户人家领养了一个小姑娘,与可可的相似度极高。她扔下菜摊,急匆匆赶去。结果呢,经警方证实,被拐的小姑娘来自北京。半年后,有人卖给她一条消息,说可可在甘肃某乡镇,其养父母是一对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妻。吴秋月心急火燎赶过去,得知女孩是从孤儿院收养的。就这样,吴秋月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在买菜与寻找可可之间反复切换,这成了她生活的主要模式。

有一年儿童节,乡下某户人家办酒,向陈占斌订了一车蔬菜。中午时分,吴秋月收了摊,夫妻俩骑上三轮送菜下乡。公路更烂了,像一条腐烂的蛇。三轮上下颠簸,车上的木牌随之晃动。可可站在牌子上,笑脸模糊。

返回时,吴秋月心中一动,让陈占斌调转车头,沿着公路往前跑。山一程水一程,又跑到那个挂在悬崖上的村庄——凹村。天近黄昏,日头如饼。乌鸦起起落落,啼声粗嘎悠扬。白发老头裸着膀子,叼着旱烟袋,正在清理落石。这些年来,他似乎一直在路上忙活,没有离开半步。陈占斌停下车,给他递了纸烟。老头将纸烟夹在耳朵上,面色阴沉地说:“回去吧,要下雨了。”

抬头看天,一点乌云也没有。又看了看路,有一些零碎的落石。陈占斌笑了一下,跳上三轮,打算继续往前走。真是活见鬼,三轮哑火了。试了几次,还是打不着。吴秋月躁脚说:“这破玩意,又掉链子。”

“等一等,我检查一下。”

“我先过去,你弄好后跟上来。”

丢下陈占斌,吴秋月独自往前走去。岩壁裸露,似乎只要声音大一点,石头就会掉下来。草木低矮瘦小,随风瑟瑟发抖。放眼望去,三三两两的人户散落在褶皱似的沟壑中,若隐若现。一辆摩托躺在草丛里,轮子朝天,锈迹斑斑。再往前走,又见一辆破车趴在山谷,扭曲变形,如同石头。

风忽然大起来。一眨眼,落日被吹走了。吴秋月抬起头,看见乌鸦形成一片黑云,正飞过山头。雷声响起,一下,又一下。

吴秋月伫立崖上,紧紧抱住身体。公路被拉长了,也拉宽了,空无一人,让人害怕。她愣了一下,忽然掉转头,拔腿就跑。

听见吴秋月的尖叫,陈占斌把脑袋从三轮下探出来。他抬起头,看见吴秋月惊慌失措地跑着。她的身后,乌云翻滚,闪电蜿蜒。

乌鸦不见了。一场大雨正从天边赶来。

自从生下可可,吴秋月就被钟老虎盯上了。

钟老虎是谁?就是吴秋月生产时,声称能弄到熊猫血的寸头男子。他成天蹲在医院或血站门口,寻找下手的猎物。若病人找不到配对的血型,他就会适时出现,提出由他找人献血,收取费用。据说,200CC的熊猫血,他喊过两万的天价。对钟老虎而言,“熊猫”不是人,是摇钱树。

生下可可的第二天,吴秋月懒洋洋躺在床上,手腕挂着吊瓶。身边躺着粉嘟嘟的可可,闭着眼睛,嘟着嘴巴,真让人心疼。房门轻轻推开,钟老虎提着两袋牛奶走进来。吴秋月惊讶地看着他,问他要干什么。钟老虎坐在椅子上,说起献血的事情。他表示,只要吴秋月跟他合作,保证她有钱赚。事情很简单,吴秋月不用操心,只需听候指令,赶到血站献血即可。至于联系病人、谈价格之类的琐事,全部由他搞定。他强调,血就像井水,抽了还会有。一年只需献血一两次,就能挣上大把的钞票,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正说着,陈占斌提着月子汤进来了。吴秋月说,占斌,让他出去。陈占斌放下月子汤,请钟老虎马上出去。钟老虎不甘心,劝他们再考虑,这种好事不是谁都遇得上。吴秋月摇摇头,不说话。陈占斌提起牛奶,塞给钟老虎。钟老虎说,何苦跟钱过不去呢?吴秋月目光灼灼,举起手腕说:“我这身体里,还流着别人的血呢,我要是把血卖给你,我成什么人了?”

可可满月后,吴秋月又干起卖菜的活。一个下午,菜场散发着五味杂陈的混沌气息,随处可见烂菜叶、果皮或塑料袋,狼藉一片。卖菜的人纷繁杂乱,从一个菜摊晃到一个菜摊。有的摊位还配备了小喇叭,一遍遍叫着:“……豆腐,刚出锅的豆腐……酸菜豆米,酸得过瘾……大白菜,自种的大白菜……”吴秋月忙得不可开交,过秤,装袋,收钱,找零。这时,一个身穿花衬衣的男子走来,拿起一棵白菜。吴秋月定睛一看,原来是钟老虎。

钟老虎这次来,要和吴秋月谈一笔生意。据他说,有一个老头要做手术,急需RH阴性AB型血。只要吴秋月愿意献血,他可以支付五千元。吴秋月打探病人的情况,叫什么名字,住哪家医院,有没有联系方式。钟老虎冷笑,说吴秋月没必要知道这些,她只管抽血就是。吴秋月提出,可以无偿献血,但要与家属直接见面。钟老虎摇头,认为这不合规矩,吴秋月不必见病人及家属,只要去血站抽血就行。至于收不收钱,收多少钱,这由他说了算。

争了半天,也没有达成一致意见。钟老虎掏出一沓百元大钞,掂了掂,晃了晃,托在掌心。他强调,这是定金,两千,事成之后,再补三千。撇了撇嘴,钟老虎指着菜摊,冷笑说:“要卖多少菜,才能挣这么多?”

“不去,别说五千,五万也不行。”

“不就是抽血吗?你怕什么?”

吴秋月抬起手腕说:“很简单,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血。”

钟老虎恼羞成怒,只得悻悻离去。吴秋月盯着他的背影,感觉陷入巨大的漩涡。她不知道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不知道该去,还是不该去。如果去,钟老虎会让病人支付高昂的费用;如果不去,病人能找到匹配的血型吗?是该挣一笔钱,把病人救了,还是坚决不卖血,看着病人无助地挣扎?

还有一次,吴秋月接到藤医生的电话,急匆匆赶往医院。钟老虎拦住她,让她赶紧滚,病人是他的。吴秋月委屈极了,本想转身离去,却又于心不忍。她透过玻璃窗,看着插满管子的孩子。她那么小,那么娇嫩,那么柔弱。吴秋月再也忍不住,哽咽着说:“别的我不管,我只想献血。”

走出医院,又看见守在门口的钟老虎。吴秋月想逃,却被他一把拽住。钟老虎面色阴沉,警告她少管闲事,否则跟她没完。他准确地说出她家有几口人,住哪个小区,几号楼几单元几室。若不听招呼,他会安排人手,天天守在小区门边,跟她没完没了。秋月被惹火了,一把揪住钟老虎的衣领,跟他推搡起来。警察赶到后,由于没有证据,只好教育一通,将钟老虎放了。

对于这件事,陈占斌认为应该变通处理。血贩子固然可恶,但有时候也能解决血荒的问题,为患者带来新的希望。在患者处于生死考验的情况下,是不是可以答应钟老虎,该收钱就收钱,该献血就献血。

“不行,这怎么行?”吴秋月不为所动。

“你傻啊,多想想可可。”

“不行,我的血,我说了算。”

“你与钟老虎合作一两次,也算给个台阶。”

“不,我收了钱,可就回不来了。”

陈占斌愣了一会,说:“你这人,真倔。”

“我的命是别人给的,我不能把命卖了。”

陈占斌低下头,叹了口气。

藤医生组建了一个QQ群,把熊猫网友拉进去,称为“熊猫联盟”。头像以红色为背景:一双举起的手,托起一颗硕大的红心。

建群的初衷是为了发布熊猫血患者的信息,进行公益救助。群主是滕医生,负责了解患者姓名、年龄、医院、科室、病情等情况,核实并发布信息。若有熊猫血志愿者愿意献血,可单独联系滕医生,再由滕医生联系病人家属。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防止血贩子混进来。为了管理好QQ群,滕医生制定了严格的纪律,比如:自愿献血,不得收取钱财;不得转发无关的链接;有献血证的患者优先救助;同时需要救助时,儿童排在成人的前面。

藤医生在群里出示了吴秋月的献血证,发布了可可的寻人启事。吴秋月得到启示,决定利用网络寻找可可。她申请了QQ,加了多个QQ群,到处发布可可的信息。几乎每天收班,她都要去网吧耗上一两个小时。再后来,她换了台智能手机,可以随时随地登录QQ。点开QQ空间,全是关于可可的图片、说说、日志、留言。背景音乐是《鲁冰花》,很干净的童声独唱: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呀鲁冰花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这首歌,吴秋月不知听过多少遍。只要点开QQ空间,清澈婉转的旋律就会响起。这是可可最喜欢的歌曲。记忆中,可可坐在她的膝盖上,或骑在陈占斌的脖子上,或穿着白裙翩翩起舞,或抱着布娃娃拿着图画书,奶声奶气地唱“鲁冰花”。可可说,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当个歌唱家。

可可还说过,她要当画家,画兔子画乌龟,画星星画月亮。可可画得不错,常有让人惊奇的构图,比如小狗长出翅膀,树穿上棉袄,石头绽放花朵,爸爸头上长角,妈妈挽着云朵。吴秋月经常打开画纸,对着可可留下的那幅画,一边想一边摹,涂涂改改,添枝加叶。每画完一张,拍照发QQ空间,配上图说。她还把可可的画设为QQ头像,黑白,单调,残缺。

走在这座城市,随处可见关于可可的寻人启事。风吹日晒雨淋,启事逐渐模糊褪色,或被小广告遮盖。吴秋月受不了,不断复印启事,走到哪贴到哪。直到有一天,陈占斌再也忍不住,提出了一个问题: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可还是老样子吗?贴启事有什么用?吴秋月呆住了,脸色煞白,浑身哆嗦。是啊,可可在一天天长大,可在她的心中,可可仍是六岁的模样。

吴秋月决定,画像时增加可可的高度。她叫上陈占斌,找到几个与可可年龄相仿的女孩,测量她们的身高体重,求出平均数,推测可可的样子。瓜子脸,瘦了?大眼睛,泪光闪闪?皱着眉头,唉声叹气?低眉顺眼,不敢看人?鼻梁高挺,眼角有黑痣?白裙子没了?篮球鞋破了?没有黄色月季,也没有红色蝴蝶结?穿着灰色的裙子?趿拉着黑色球鞋?孤零零站在风中?

吴秋月不断想象不断涂画,做出相应的变化。九岁,十岁,十一岁……可可一天天长高,五官轮廓大致不变,衣着神态却有了较大不同。随之改变的,还有牵着可可的男人和女人。男人越发黑瘦,脊背弯曲,头发稀疏,眉头成川,穿着蓝色运动服和灰色运动鞋,脸上挂着晶莹闪亮的汗水。女人留着齐耳短发,脸颊凹陷,柳叶眉变粗了,眼睛蒙了层雾,微笑凋落,额头添了银丝。

每画完一张,吴秋月让陈占斌进行评判,提出修改意见。一个个深夜,他们坐在灯光下,对着画像修改改,反复打磨。或头发太长,或面色太灰,或眼睛过小,或衣服颜色不对,或眉毛显粗……他们陷入想象,在纸上涂改虚构可可的模样,完成另一种生长。每画完一幅,总要在画下方注明:可可宝贝X岁画像。落上日期,署名,摁上手印。画作修订完毕,拍照发QQ群,发说说,发相册,配上解说。点开QQ空间,《鲁冰花》的旋律响起,一张张图片闪过。童声清澈,孤零零飘荡在荒凉的原野,背景一片黑白。

画作越来越多,一张张挂满墙壁。站在屋里,随处可见可可的身影。吴秋月不停地想象可可长高的模样,不停地涂画,不停地虚构。画着画着,眼前浮现出冻僵的小手,露出脚指头的破鞋,难以下咽的发霉发臭的饭菜,被指甲抓破的脸庞,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裙子,泪光闪烁的眼睛……画着画着,她伏案流泪,大放悲声。可可在一天天长高,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见证她的成长了。在可可最需要父母的年龄,她只能对着白纸,虚构女儿成长的故事。

夜色已深,吴秋月仍在网上游荡。图片闪过,连缀起可可艰难漂泊孤独无靠的漫长时光。《鲁冰花》的旋律如诉如泣,在午夜循环反复。

回到小区,陈占斌停下三轮,点燃一支烟,抬头仰望六楼。灯没有亮起。窗口黑黢黢的。他抽完烟,摁灭烟头,丢进草丛,缓缓下车,长长地伸个懒腰。六楼是他的家,他却不想立即回去。可可还在的时候,他晚上回到楼下,总会看见明亮的灯光。如今,那地方乌黑深邃,如同窟窿。

他转到车后,站了一会,动手扯开篷布,准备把菜盖起来。拉了一半,他忽然停住,骂了个狗日的,踢了两脚,转身走了。

拖着灌铅的脚步,爬上六楼,打开房门。屋里昏黑,死一般寂静。摁下开关,只见吴秋月杵在沙发边,旁边放着一个背包。他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他问她吃饭没,她不吭声。她走进厨房,冷锅冷灶,连剩饭也没有。他压住火气,问她为什么不做饭。吴秋月答非所问,说她明早上路,打算去陕西。陈占斌愣了愣,叹口气说:“别去了,行吗?”

“你什么意思?”吴秋月道。

陈占斌抬手压了一下:“我饿了,弄点吃的。”

“你是个浑蛋,你不配当可可的爹。”

“我不配,你配?我他妈快饿死了。”

“少,我明早就走。”

“有什么用?你能把可可带回来?”

呆立片刻,吴秋月蹲下身,抱住头,发出一声号叫。她的头痛病又犯了。仿佛有一根绳索,紧紧地将脑袋勒住,使劲朝两边拉。

陈占斌抱住她,求她别闹了。她扬起面孔,吐出几口粗气,盯住地板。长发倏然散开,如瀑布倾泻而下。灯光下,她像一条黑色藤蔓,缠在陈占斌的手臂上。陈占斌把手伸进茂密的头发,摸到一张湿漉漉的脸。

沉默许久,吴秋月推开陈占斌,噌噌噌走进卧室。陈占斌跟进去,只见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站了一会,他在床头坐下,碰了碰她,问她饿不饿,他给她弄点吃的。她不出声,一动不动。陈占斌等了好一会,把手伸进被子,抓住她的手说:“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对不起,”她摇摇头,“我不饿,你自己下碗面。”

陈占斌走进厨房,泡了碗方便面。吃了两口,味同嚼蜡。喝了口汤,寡淡无味。这真是一个怪异的夜晚,他失去了味觉。他扒了几口,丢下筷子,走回客厅,歪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抽完一支,又点燃一支。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笼罩在腾腾烟雾之中……吴秋月第二天起床,看见烟灰缸里丢满焦黑的烟头。她数了一下,有36颗。地板上落了层白色的烟灰。两只干瘪的烟盒摊在桌上,空空如也。她背着背包出门时,陈占斌仍躺在床上拉二胡。

抽了烟,陈占斌走进卫生间,冲澡洗漱。半小时后,他裹着睡衣走进卧室。吴秋月蒙头躺在床上,呈弧状。他钻进被窝,摁灭电灯。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他一阵战栗,有电流传遍全身。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来,钻进他的怀里。他抱住她,低声叫她的名字。关键时刻,她却推开他,从枕下摸出一只安全套。陈占斌一怔,低声说:“秋月,咱们要个孩子。”

“不,我们已经有可可了。”

“给可可要个弟弟或妹妹,这也挺好。”

“不行,有可可就够了。”

“为什么?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想生,我怕我忘了可可。”

陈占斌松开手,想抽支烟,摸索一阵,什么也没抓到。两人并排躺在床上,陷入长久的沉默。陈占斌闭上眼,打起呼噜,似乎已经睡着了。

等陈占斌睁开眼,枕边已空空如也。他喊了一声,没人回应。走出卧室,只见桌上放着一杯豆浆、一张煎饼、两根油条。地板已被打扫干净。烟头不见了。烟盒没了。沙发整整齐齐。烟灰缸卧在茶几上,泛起银白光芒。

陈占斌吃了早餐,打着呵欠出门。太阳爬上高楼,像一个火球。远远地,嗅到一股臭味,越来越浓烈。走近一看,车里的菜已经枯萎,正在迅速腐烂。他骂了句娘,动手翻抹那堆烂东西。小葱菠菜芜菱烂透了,只得全部扔掉。西红柿茄子小瓜要硬气一些,可以挑出一部分。大白菜里吧唧的,只能剥掉外面的烂叶子,留下拳头大的菜心。忙活半天,终于从破烂中挑出一小部分精华。那些臭烘烘的东西,装在几个大袋子里,扔进了垃圾池。

陈占斌把车厢擦拭干净,骑上三轮赶往菜场。吴秋月不在,他不必打“游击”,守住“根据地”即可。菜场闹哄哄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陈占斌摆开菜摊,心不在焉地坐在椅子上。坐着坐着,竟趴在菜摊上打起呼噜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占斌感觉有人敲了他一下,又一下。睁开蒙胧睡眼,他看见一个影子站在面前。定晴一看,原来是包子店的阿芳。

阿芳将两个肉包子塞给他,让他垫垫肚子。陈占斌抬起眼,恰好对上她巍峨的胸部。阿芳笑着说:“包子不是白吃的,得帮我办件事。”

陈占斌骑上三轮车,载着阿芳上路了。阿芳要去城郊:一是去亲戚家吃满月酒,二是购买面粉。阿芳说,乡下的面粉好,做出的包子有嚼劲。城里的面粉呢,中看不中用,如同绣花枕头。这好比什么呢?阿芳笑着说,就像男人,有的看上去人模人样,不过是窝囊废;有的不起眼,却是真正的练家子。

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

十一

陈占斌又跟吴秋月谈过几次,希望再生一个孩子。只读过初中的陈占斌,居然打了个比喻。他说,就好比走在路上,不小心掉进坑里,我们是一辈子待在坑里,啥也不做呢,还是从坑里爬出来,继续往前走?

亲戚朋友也劝吴秋月,抓紧时间要个孩子。尤其是陈占斌的父母,不断施加压力,眼巴巴等着抱孙子。吴秋月禁不住轮番劝说,同意生一个。不过,吴秋月与陈占斌约法三章,绝不放弃寻找可可,一定要把可可找回来。

备孕期间,吴秋月坚持给可可画像。可可越长越高,穿衣打扮神态表情也在不断发生变化。十四岁,可可换上某初中校服,穿着白球鞋,戴上校徽,表情落寞地走过街道……十五岁,可可更瘦了,背着书包,低着头,撑着伞,独自走在雨中……十六岁,穿着又小又旧的校服,拖着一个大箱子,站在球场上,看同学们拍毕业照……十七岁,换上某高中校服,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写作业,桌子上摆着小山似的课本,有语文、英语、物理……

又是中秋,吴秋月坐在窗边,一边想象一边画画。十八岁的可可是什么样子呢?高挑的身材?忧郁的眼睛?戴着眼镜?额头紧锁?低着头,盯着路面?十八岁的可可,应该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吧?要是可可在身边,一家三口该出去庆贺:先去游乐场,坐过山车,乘摩天轮,再去逛街,买白裙子,买蓝色发卡,买香水口红,再去吃水煮鱼片,喝二锅头,来一杯黑啤?

画还没画完,吴秋月感到一阵恶心。她冲进卫生间,惊天动地地叶起来。陈占斌买来测试剂,让她测一测,果然中奖了。陈占斌高兴坏了,搂着她又是跳又是笑。十多年来,她从未见他如此开心过。

不过,陈占斌开心得太早了。第四个月,胎儿出现溶血反应。藤医生用尽办法,也没能保住孩子。一个寒冷的冬日,吴秋月被推进手术室,做了人流。胎儿下来后,藤医生问她,要不要看一眼。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藤医生说,她这种情况发生溶血的概率相当高。每一次怀孕,孩子都可能面临生死考验。陈占斌不死心,问这种情况有没有办法避免。藤医生说,看运气,谁也不敢打包票。那一刻起,吴秋月下定决心,再也不生孩子了。当胎儿从她的身体脱落时,她冒出一个念头:可可来了,可可又走了。

陈占斌一下老了十岁,面色铁黑,步履蹒跚,胡子拉碴,衣衫不整。他爱上了喝酒,衣兜里揣着二锅头,动不动灌两口。他丧失了“打游击”的热情,晃晃悠悠骑着三轮,走到哪里算哪里。他心不在焉,随便把三轮一放,叫上几个闲人,往地上一蹲,推牌九比大小,一混就是大半天。

吴秋月无奈,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那么利索的男人,怎么说变就变?吴秋月知道他心里不好过,只得忍着。有什么办法呢?能忍多久算多久吧。

天气越来越冷,飘起鹅毛大雪。吴秋月收了摊,提着两棵白菜,顶着凛冽的北风,缩着脖子走进小区。回到家,只见陈占斌靠在沙发上,抱着烤火炉,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吴秋月走进厨房,淘米做饭,择葱洗菜。正忙着,响起一阵敲门声。吴秋月探出头,让陈占斌去开门。陈占斌不理睬,自顾自夹起花生米,一颗颗往嘴里丢。敲门声停了一下,又再次响起。吴秋月走出厨房,擦了擦手,凑近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立领大衣,戴着毡帽,披着围巾,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这是谁呢?看上去有点眼熟。

吴秋月拉开门,问男人找谁。男人勾着头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吴秋月愣了愣,终于认出面前这个男人。钟老虎,不错,就是钟老虎。他胖了不少,也老了不少。眼前的钟老虎,少了逼人的戾气,俨然已是一个老头子。

钟老虎有点尴尬,吞吞吐吐地说起此行的目的。他五岁的孙子患上再生障碍性贫血症,动不动精神乏力,犯困,打蔫。医生说,在找到合适的骨髓移植配型之前,一个月得输两次血小板和一次血红蛋白,才能维持孩子的生命。雪上加霜的是,孩子是罕见的熊猫血。钟老虎费尽力气,也只找到两位血型匹配的献血者。目前,两位献血者已经献过血,孩子面临断血的危险。无奈之下,他只得厚着脸皮登门拜访,希望吴秋月为孩子献一次血。

钟老虎点头哈腰,低声下气,只差下跪。陈占斌说可以,只要钟老虎拿出一万五,就让吴秋月献血。钟老虎连连点头,掏出两万块钱,放在桌子上。吴秋月一把抓起钱,塞回给钟老虎,呵斥说:“少来这里,收起来。”

陈占斌伸手抢钱,骂道:“怎么不要?傻娘们儿。”

吴秋月推开陈占斌,对钟老虎说:“走,我跟你去。”

十二

采完血,已是深夜十二点。钟老虎千恩万谢,封了一个大红包,非要让吴秋月收下。吴秋月笑了笑,把红包丢给他,起身走出血站。

雪还在下,柔美轻盈,恍若飘絮。街道白茫茫一片,偶有车辆驶过,如同乌龟甲虫。吴秋月等了半天,拦到一辆的士。用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终于回到康馨园。她下了的土,缩着脖子走进小区。门卫室的门关着。老张估计已经睡熟了。一盏白亮的灯泡挂在屋檐上。小区空无一人,只有雪无声飘落。洁白的雪地上,有一些零乱的脚印。乍一看,像乌黑的窟窿。

爬上六楼,打开门,顿觉冷气逼人。转了一圈,没见到陈占斌。卧室里乱七八糟,被子滑到地上,枕头竖一个横一个。拨打电话,提示已经关机。胡秋月喘口气,动手收拾床铺。她提起枕头,不由愣住了。她看见一根弯曲的长发,在灯光中闪闪发亮。仔细看了看,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紫红色。

十几分钟后,吴秋月敲开门卫室,问老张有没有见过陈占斌。老张直打呵欠,说雪真大啊,多年没遇上了。吴秋月盯住老张,把问题重复一遍。老张只得告诉她,陈占斌出去了。咬咬牙,又说:“还有个女人。”

吴秋月说:“那女人是红头发吗?

老张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吴秋月惨淡一笑:“谁知道?瞎猜的。”

第二天早晨,陈占斌回到家,只见吴秋月坐在客厅里,雕塑似的。她的眼睛肿起来,只剩下一条缝隙。地板上扔满纸巾,比雪还白。陈占斌抖落身上的雪,踢掉拖鞋,咳嗽一声:“你板着一张脸,吓唬谁啊?”

吴秋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吴秋月缓缓起身,从陈占斌面前走过,没有看他一眼。她走进卫生间,放了一盆冷水,猛地把头浸进去。

“疯了,疯了。”陈占斌道。

吴秋月扒开湿淋淋的头发,叫道:“我是疯了,我他妈疯了。”

陈占斌摊开手:“钱呢?给我。”

吴秋月冷笑道:“要钱啊,找你妈要去。”

“少装蒜,钟老虎给的钱呢?

笑了笑,吴秋月一把推开陈占斌,走进卧室,提起吹风机,对着梳妆镜吹头发。陈占斌走过去,盯着镜中憔悴的女人。吴秋月丢下吹风机,脱下外衣,换上羽绒服,抓起皮包。陈占斌拦住她:“等一下,跟你说件事。”

“有话快说,我要去菜场。”

陈占斌要说的事,跟三轮有关。十几年来,三轮老了,旧了,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怎么说呢?除了喇叭不响,几乎处处都响。每天骑车上街,总被人当作收破烂的。因此,他决定把三轮卖掉,让吴秋月补点钱,换台新的。

吴秋月掏出几张钞票,说:“我只有这么多。”

“钟老虎给的钱呢?你没拿?”

“钟老虎是谁?我不认识。”

陈占斌涎着脸笑道:“要不,你去卖一次血?”

吴秋月捡起一根弯曲的长发,冷笑道:“想买车,去找她。”

“你什么意思?”陈占斌瞪大眼睛。

吴秋月吹了口气,那根紫红长发悠悠飘起,落到陈占斌的衣服上。陈占斌捡起头发,仔细看了看,一把抱住吴秋月:“我该死,我混账。”

“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吴秋月叹了口气。

陈占斌哭喊道:“我该死,我是王八蛋。”

吴秋月拉开他的手,低声说:“去吧,让她给你生个孩子。”

陈占斌愣了一下,举手扇了自己一耳光。他鞠了一躬,低下头,弯着腰,拉开门走了。吴秋月站在窗边,目光穿过树木缝隙,落在白雪覆盖的三轮上。雪还在下,飘飘摇摇,恍若飞絮。不一会,陈占斌向楼背脊,踏过雪地,走到三轮边。他捡起扫帚,把车上的积雪打扫干净,露出斑驳的车身。他爬上三轮,搓搓手,哈了口气,扭动钥匙,发出突突突的声响,冒出一股烟雾。三轮屁颠屁颠跑起来,拉出黑色的轨迹。不一会,三轮拐个弯,不见了。

半个月后,陈占斌搬出了康馨园。他把房子留给吴秋月,选择净身出户。那是一个中午,他骑着三轮车,晃晃悠悠跑出小区。车上除了几件物品,还坐着一个妖娆的女人。女人顶着一头紫红头发,穿着白裙子,笑声张扬。那时候,吴秋月正守着她的菜摊,笑着跟顾客讨价还价,忙得像旋转的陀螺。

陈占斌搬离康馨园的第二天,阿芳包子店大门紧锁,贴着一则转让启事。听人说,阿芳坐着陈占斌的三轮车,去了远离菜场的桂花巷,另开了一家包子店。几个月后,有人看见陈占斌骑着崭新的三轮车,车上载着热腾腾的包子,在鹤城中学的门口叫卖。阿芳坐在车上,顶着齐耳短发,像一只笨重的熊猫。

诸如此类的传言,吴秋月充耳不闻,不为所动。她守在菜摊边,或忙着过秤、装袋、收钱、找零,或盯着手机发图片,写说说,打探消息。一旦有什么蛛丝马迹,她就背上背包,立即赶往目的地。就这样,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反复切换,循环往复,这构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人们说,吴秋月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十三

藤医生又组建了熊猫联盟微信群,还申请了抖音号。与QQ群一样,头像背景为红色,构图为一双举起的手掌,捧着一颗红心。

在滕医生的指导下,吴秋月申请了微信号,加入了微信群。时间不长,她学会了添加好友、建群加群、微信支付、发布图片等。她加入若干寻子群,遇上不少跟她一样的父母。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丢失了最亲爱的宝贝,从此陷入痛苦的黑洞,辗转奔波在寻找孩子的路上。在寻子群中,有各年龄段的父母,最年轻的二十三岁,最年长的八十岁。有位老婆婆说,她二十八岁丢失儿子,迄今已五十年。近年来,她头发花白,牙齿松动,身体大不如前。她不怕老,就怕离开这个世界前见不到儿子。她反反复复地说,儿子走失时只有三岁,如果还活着,如今已年过半百。就算有一天遇上,不知儿子能不能记得她的样子。

不久,吴秋月又申请了抖音号。她把可可的童话书、橡皮泥、橡皮擦、布娃娃、葫芦娃、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识鸟图、画画本··一一拍照,发布到抖音上,配上解说。她还把可可的照片以及所画的图画,按照时间先后连缀成长视频,在微信抖音QQ置顶。卖菜之余,她打开手机,对着菜场直播。想象中,可可躲在某个角落,默默地看着她。她不休,不断移动镜头,让可可看干货店、米店、猪肉摊、活鸡点杀、炒货店····不过,她没有提包子店。包子店早没了,换成一块新牌子,上面有三个酱红大字:烤鸭店。

后来,她又加了一个直播内容:画像。她坐在菜摊边,打开画板,提起画笔,边想边画。春去秋来,秋风又起,秋雨滴答。她抬头打量阴晦的天空,听见隐约的哭声从天边传来。那是可可的哭声,穿透二十二年漫长的岁月,不时在耳旁响起。不错,这一天是可可二十三岁的生日,可惜不能为她点燃蜡烛,不能为她切蛋糕,不能唱生日歌。二十三岁的可可是什么模样呢?高挑身材?面色忧郁?眼神沉静?蓝色秋裙?长发飘飘?衣袂飘飘?走在细雨之中?挎着紫色皮包?

有一个早晨,吴秋月迎着冷风走向菜场,见墙上贴着一则公告。她一字一句看完,仿佛被点中穴位,久久不能动弹。公告说,菜场即将搬走,这地方已经被恒源房产收购。不久的将来,这里将建起一片高楼。

发了会儿呆,吴秋月拿出手机,打开直播。镜头依次对准砖墙、公告、店铺、菜摊、过往的行人、灰色天空··她说,可可,看见了吗?再过不久,这些人,这面墙,这些店铺,这些菜摊,将统统被大风吹走。妈妈也得离开这里,去别处摆摊。赶紧回来吧,趁菜场还在,菜摊还在,妈妈还在。

搬迁的消息如同大风,越吹越猛。菜贩们骚动不安,像被触碰巢穴的蚂蚁,慌忙到处乱窜。吴秋月打开直播,让可可看凌乱的菜摊,吵闹的菜贩,乱七八糟的垃圾,红色的巨大的“拆”字····她对可可说,菜场要搬走了,菜贩们走的走逃的逃,也有的愿意留下来,搬到新菜场去。新菜场称为兴隆菜场,位于城东郊,比较偏僻。她从家里过去,至少也得三十四分钟。她本来不想过去了,但除了卖菜,她还能干什么呢?她只能去,别无选择。

工作人员举着喇叭,指挥小贩撤离菜场。烂水果烂白菜到处都是,散发出浓烈的臭味。菜贩们乱哄哄地走了。摊位一个接一个空了。几只流浪随窜来窜去,喵喵乱叫。挖机轰隆隆开进来,举着粗大的机械臂,震得地面动荡不安。不错,菜场在晃动,房子在晃动,人影在晃动。就连天空,也在晃来晃去。

离开之时,吴秋月将一块牌子挂在菜场门外的墙上。牌子上画了条路线,从天水到兴隆菜场,弯弯曲曲,拐来拐去。顶头有一句话:可可,妈在兴隆。工作人员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解释说,长年在这里卖菜,或多或少积累了一些客户,希望能够通过这块牌子把顾客引过去。

一夜之间,老菜场被夷为平地。吴秋月一次又一次走到工地边,对着乱七八糟的施工现场进行直播:堆积如山的砖头、钢筋、水泥,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轰响的搅拌机,半空中转动的塔吊……她一边直播,一边想象被埋掉的老菜场。有时候,她指着某地方说,这个位置,是马嫂的干货店……这个位置,是胖婶的米店……这个位置,是柳三妹的炒货店……马嫂回老家了……老赵生了场大病,差点死去……阿彪去了兴农菜场,继续卖肉……

高楼建起来后,吴秋月挂在墙上的那块牌子被物管铲除了。不久,墙上又挂出一块牌子,跟上次一模一样。物管将牌子铲除,并贴上警示语:此处严禁贴广告。第二天,墙上又贴上同样的牌子。物管人员摘下牌子,猫腰蹲在角落,很快将吴秋月抓捕归案。意外的是,吴秋月不但不承认错误,反而执意要把牌子挂上去。双方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起手来。物管一怒之下,拨打了报警电话。不一会儿,老方带着一个年轻的民警匆匆赶来。

老方的鬓角已染上霜雪,五官轮廓的线条柔和了许多。问清情况后,他从吴秋月的手里接过牌子,亲手挂到墙上。老方对物管说,以后不准清除牌子,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就留给吴秋月吧,要挂多久就挂多久。

吴秋月鞠了一躬:“方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老方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我没能把可可找回来。”

“唉,这不怪你。这,就是命。”

老方叹了口气:“对不起,我要退休了。”

“方大哥,好好享清福吧。”

“我会让小刘继续盯着可可的案子。”

吴秋月又鞠了一躬:“大哥,退休快乐啊。”

老方举手敬了个礼,步履蹒跚地走了。

十四

有个昵称叫“佛手千千”的请求添加吴秋月的微信。申请留言是:要想找可可,速与我联系。吴秋月看见信息时,对方已经加了三次,间隔时间相当短,一分钟一次。吴秋月心头一颤,赶紧点击通过。

添加成功后,佛手千千发来一组图片让吴秋月辨认。点开图片,吴秋月不由睁大眼睛,浑身微微颤抖。像,实在太像了。女孩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瓜子脸,大眼睛,小酒窝,高鼻梁,黑痣,白裙子,蓝色运动鞋,背着双肩包,走在雨中,扶着栏杆,站在站台,靠在树下,总是低着头,神情忧郁。不得不说,女孩就是她想象中的可可,跟她的画像如出一辙。

吴秋月问,可可在什么地方?我要马上见她。过了一会儿,佛手千千发来一条信息,说要想拿到信息,得付五千元。吴秋月表示,她没那么多,先转三千,见到可再补两千。接连发了几条信息,佛手千千没有回应。拨打视频,再打语音,对方没有反应。吴秋月又给对方发了信息,让他(她)等一下,我马上筹钱,马上打过去。对方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几乎没有犹豫,吴秋月拨通了陈占斌的号码。铃声响起,却一直没人接。吴秋月丢下菜摊,决定去桂花巷找陈占斌。这些年来,她从未找过他,也很少见面。这一次,她实在没办法。为了可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走进桂花巷,微风吹动树枝,飘来丝丝花香。她紧走几步,陡然收住步子。陈占斌骑着崭新的三轮车,晃悠晃悠跑过来。阿芳坐在他身边,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孩子。她胖了,头发染黑了,也老了不少。

陈占斌停下车,问吴秋月有什么事。阿芳低着头,坐在车上奶孩子。吴秋月单刀直入,说明来意,强调会尽快把钱还上。陈占斌愣了一下,回头看阿芳。阿芳始终低着头,自顾自逗孩子。陈占斌咳嗽一声:“要不要再考虑?我觉得这事不靠谱,那人八成是个骗子。”

“少废话,你就说借不借!”

陈占斌又看了一眼阿芳,低声说:“这年头,骗子多。”

“少啰唆,借还是不借?”

“占斌,转钱。”阿芳拍拍孩子,低头说。

陈占斌打开微信,转了两千元。吴秋月收下钱,转身就走。

阿芳抱着孩子下车,对陈占斌说:“去,送送秋月。”

陈占斌骑上三轮车,追上去说:“上车吧,我送你。”

吴秋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阿芳抱着孩子,低头站在桂花树下。她笑了一下,高声说:“不用,我又不是千金小姐,这条路算什么。”

佛手千千发来信息,说可可住在宁夏某村,上月刚生下一个女婴。丈夫在深圳做架子工,天天在高楼爬上爬下,像一只晃荡的蜘蛛。公爹是个典型的农民,一辈子埋头种地,把自己钉在巴掌大的山谷中。公婆身患重病,瘫痪在床,吃喝拉撒都得有人照顾。可可原本跟随丈夫在深圳打工,怀孕后回老家生产。佛手千千建议,千万不要报警,应尽快赶过去,以免打草惊蛇。

吴秋月在携程上订了票,打车赶往火车站。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一言不发,眉头紧皱。信息提示音响起,是陈占斌发来的。点开,有一条转账通知,数目为一千五百元。附有一条信息:这点钱,给可可买点东西。

火车启动,咔嗒嗒嗒地跑向辉煌的落日。吴秋月靠窗而坐,无心眺望窗外瑰丽的风景。她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不停地点这点那,浏览QQ、微信、抖音……她进入寻子群,有网友打出横幅:欢迎可可宝贝回家。

点开熊猫群,看见藤医生发布了一条信息。求助人叫赵红梅,RH阴性AB血型,急需做剖腹产手术。产妇情况不太好,手术有大出血风险。藤医生与血站联系,被告知没有匹配的血源。藤医生呼吁,请血型相符的熊猫伸出援手,赶往妇幼保健院献血。微信群立即炸锅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打听谁可以献血。很不巧,同城的几只熊猫要么血型不匹配,要么去了外地。

手机响起,是藤医生打来的。吴秋月简要说了自己的情况,电话那头陷入沉默。过了一会,藤医生问她下一站是什么地方。吴秋月说,她刚上车不久,下一站是六枝,估摸半小时就到。藤医生叹口气说:

“孕妇情况不好,你能不能到六枝下车?”

“下车?”吴秋月迟疑了一下,“那好,我在六枝下车。”

“你打个车,立马返回,车费由家属负责。”

“好的,您放心,我尽快赶回。”

十五

吴秋月赶到医院门口,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冲上来,紧紧抓住她的手。她点点头,跟在小伙子后面,风一般跑进医院。

小伙子叫马军,是赵红梅的丈夫。在此之前,他打过几十个电话,却没找到一只熊猫。无奈之下,他在微信、QQ、抖音发布求助信息,并让亲戚朋友帮忙转发。他承诺,只要有人献血,愿意重金酬谢。信息发布后,有几个人来到医院,但都不符合献血标准。还有血贩子找到他,开价四万,先交一半。马军说,只要能救老婆孩子,再贵他也认了,但交钱之前务必见到献血的人。血贩子则一口咬定,这件事有风险,必须先交定金,否则免谈。事情紧急,马军打算让步,碰一碰运气。藤医生拦住他,认为这事不靠谱,血贩子肯定还没找到献血的人。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吴秋月穿过黑夜赶来,像一道闪电。

吴秋月撸起袖子,看着医生将针头插进血管。鲜红的血流涌出来,沿着透明的管子,缓缓流进储血袋。刚抽出的血是冒着热气的,如果摸一摸血袋,会给人一种热乎乎的感觉。用藤医生的话说,血的温度与人的体温一样。

马军站在旁边,目光扫过血袋,又突然抬头,盯着吴秋月的脸。如是几次,秋月颇为疑惑,笑笑说:“小马,阿姨的脸上有脏东西吗?”

马军移开目光,红着脸说:“啊,没,没有。”

抽了血,吴秋月有点累,闭着眼躺在靠背椅上。恍惚中,她看见一个面目狰狞的汉子,揪住一个女子的头发,不停地扇巴掌。女子死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哭喊。她试图上前拉架,却隔着无边的黑暗,怎么也走不过去。忽然,女子转过脸,喊了一声妈。她赫然看见,女孩瓜子脸,大眼睛,小酒窝……

吴秋月一下子醒过来。看看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苍白的灯光打在洁白的墙上,倾泻到光滑洁净的地上,显得格外寂静安宁。她穿过走廊,爬上六楼,走到产科手术室。幽暗的灯光中,马军抱着一堆东西,眼巴巴守在门外。手术室大门泛着银白的光芒,屏幕上有三个大字:手术中。

马军喊了声阿姨,鞠了一躬,地笑了笑。她问马军,东西有没有准备齐全。马军点头,说准备好了。她又问,为什么不早点检查,这样太危险了。马军低下头,说第一次做父亲,不知道该做哪些事。

沉默了一会,又说:“红梅脾气倔,说能省点就省点。”

吴秋月叹口气:“年轻人啊,都这样。”

两人不再说话,守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马军转过眼,盯着吴秋月的脸看了一会,又然移开。过了十几秒,他又转过脸,看了看吴秋月。如此再三,吴秋月颇感诠异,擦了擦脸,说:“小马,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马军愣了一下:“我,我媳妇跟你很像。”

“你媳妇跟我长得像?

“是啊,脸形,鼻子,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哦,这么巧,你爱人是哪里人?

“凹村的,阿姨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吴秋月一征:“凹村?她父母是凹村的?”

马军叹息一声:“这事啊,说起来话长。”

在吴秋月的追问下,马军简单讲述了赵红梅的情况。多年前(究竟多少年,记不清了),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一辆面包车经盘山公路时,不幸冲出公路,跌入山沟。第二天早上,寡居老人赵阿婆去山上打猪草,发现了趴在山沟里的面包车。她战战兢兢走近面包车,发现车里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阿婆不止一次说过,女孩被尼龙绳绑在座椅上,瞪着惊恐的大眼睛,脸上有血迹。换衣服时,发现她身上有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不幸中的万幸,女孩只受了皮外伤,身体并无大碍。从那以后,女孩便在凹村住下来,成了阿婆的养女。

“该死的,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小女孩被吓坏了,说不清家住哪里。赵阿婆托人找过孩子的父母,但一无所获。没办法,只得把孩子留了下来。”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马军表示,后来没什么可说的。红梅读了初中,因为种种原因,只得辍学回家。又过了几年,阿婆病故,红梅外出打工,辗转各大小城市。再后来,红梅与马军相识,两人恋爱结婚,又回到凹村搞养殖业。

“可可,我苦命的孩子啊。”吴秋月泣不成声。

“可可,可可是谁?”马军一脸茫然。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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