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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猫-桂琼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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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家后,周沁习惯性拿了猫条去楼顶喂哨哨,迎上来的却只有踏雪。叫了几声哨哨,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周沁意识到事情不妙。她到处找,结果在楼下的巷道里发现了它。

哨哨嘴角的毛已被血染红,要不是肚皮还在一起一伏,周沁还以为它已经死了。像捧一块刚做好的嫩豆腐,周沁把哨哨捧回楼上的猫窝。踏雪在猫窝附近来回鍍步,它町着猫窝里气若游丝的哨哨,好像感知到了同类濒临死亡的痛苦气息,步子略显焦灼。

哨哨怎么坠的楼?周沁满腹疑虑。她看过它平时在女儿墙上漫步,一直很稳健很谨慎,而且女儿墙的宽度对于一只猫来说,就像一个车手在乡间公路骑摩托,只要不是撒欢儿横冲直撞,是不会出事故的。

“哨哨,来,吃猫条。”周沁把猫条撕开,挤出鱼肉泥来,试探着放在它的嘴边。它如果还能吃,问题就不大。猫条是哨哨的最爱,看它风卷残云般舔食猫条,曾是周沁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哨哨闻到味道,勉强睁开眼,深情又无奈地望着眼前的美食,没有张嘴,片刻,合上眼睛,就像关上了与这个世界连接的生命之门。

有如目睹亲人即将离世,哀痛的情绪自周沁的胸口漫卷至鼻腔以及眼眶。周沁其实并不算爱猫人士,儿子小邮还在读小学时,别人送给他一只成年橘猫,叫阿曼达,在她家只待了半个多月,就让她对猫有了心理阴影。阿曼达喜欢跟小邮玩闹,多次将小邮的手抓出划痕,有一次竟抓伤了他的脸,周沁忍无可忍踢了它一脚。这下可得罪猫了,趁周沁不注意,它躲在她的被子里拉了一泡又臭又腥的稀屎。这家伙平时是在院子的沙堆里方便的,拉完后还会特意扒拉沙子遮掩,像是在掩盖犯罪现场,这次拉床上,明显是故意而为之。忍着恶心换了被褥并洗涮干净后,周沁又累又气,找到阿曼达又给了它一脚,那家伙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哀号一声,躲了出去。自此再没回来。

要不是楼顶菜园闹鼠患,试了各种捕鼠方法都无效,周沁这辈子可能都与猫无缘了。养猫是小邮建议的,当初阿曼达离家出走后,他一直有些惋惜,认为它只是调皮,其实是“可造之材”。他说周沁对猫的教育方式简单粗暴了些,批评完妈妈,他又讨好地说,养猫可不单是为了抓老鼠,过完暑假他就读大学了,平时只有老妈一人在家,他不放心,有个小动物陪伴,一则她不会那么孤单,再则他们母子因着这猫会有更多的交流和探讨,有利于亲子关系。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她不近人情了。在答应小邮之后,周沁还是不放心,跟他约法三章:随时关紧楼道的门,不许猫下楼,不许猫进房,一发现猫有“异常”表现,立马送走。小邮笑嘻嘻地应承下来。

踏雪很快被小邮从姑姑家抱了回来。它是只小母猫,是小邮姑姑喂过的一只流浪猫的孩子,全身黑,腹部和四蹄白。小邮说,这种外形的猫叫“四蹄踏雪”,不多见,能招财,所以干脆取名“踏雪”。踏雪的双眼像两颗碧绿中镶嵌着一条粗黑线的弹珠,晃悠悠的,十分深邃好似里面藏着什么奥秘,竟让周沁的目光不敢与之久视。它当时已经两个多月大了,跟猫妈妈在野外摸爬滚打过,挨过饿,吃得粗,身子骨皮实,逮老鼠、捕鸟、捉蚂蚱,敏捷得很。刚到这个家时,它好像就看透了周沁对猫的戒备之心,只喜欢跟小邮玩。周沁喂给它剩鱼剩肉,它都不敢直接吃,非得等周沁走了后才偷偷溜过来大快朵颐。一人一猫互相试探了多日,彼此都发现对方其实没有恶意,才开始平和友好起来。

差不多一年后,为了让踏雪有个伴,小邮又从同学家抱回一只狸花小公猫,就是哨哨。养一只是养,养两只也是养,周沁不反对。踏雪独自在楼顶生活久了后开始黏人,黏得她都有些反感,这家伙多次想打破不许下楼的禁忌往屋里钻,夜里经常跑到她卧室所在的方位一声声叫唤,那叫声,哀怨缠绵,似诉似泣,让本就睡眠质量差的她更加睡不好觉。有时被叫烦了,她就上楼给它喂点猫粮,吃了猫粮的踏雪更加腻歪,干脆趴在她脚上不动了,叫唤声变成了呼噜声。她也想过把它抱进屋子里,有她的气息在,它可能会有安全感,就不叫了,但想起阿曼达在被窝里拉屎的教训,最终理智战胜了不忍,周沁没有让步。邻居一家估计也听到了,跟她提过几次,说踏雪叫春了呢,得给它找只公猫,或者做绝育。周沁不忍心给踏雪做绝育,觉得太残忍,公猫有机会倒是可以找一只。她思忖,可能踏雪太孤单了,有个伴也好,就不会老想着越人类的界限了。

哨哨来时才出月子,瘦瘦的,奓着毛,褐色的眼珠怯怯地看人,像个害羞的小男孩。周沁盘算着,等哨哨长成大猫了,就可以让踏雪跟它配对,两只猫刚好都可以解决发情期的生理需求。小邮说来不及了,他得赶紧带踏雪去宠物医院做绝育,他放假在家这几天,被踏雪嚎春的叫声扰得心烦意乱。

“做了绝育,猫才会安心在家待着,不然老想着跑出去找伴侣,脾气也会变得暴躁,身体会消瘦,总之,坏处很多,而绝育会让它一痛解百愁。”小邮对猫的研究倒比她这个当娘的多。拗不过小邮,她只得由他去。

果然,做了手术后的踏雪安分多了,伤口好了后,虽然还会跟以前一样在自家和邻居家楼顶之间四处转悠,但已不像从前般一见周沁上楼就绕着她的双腿亦步亦趋地打转,更不会一瞅准机会就往楼下冲,最让周沁欣慰的是,它肉眼可见地壮实起来。

此后,周沁的心思几乎全部放在新来的哨哨身上。哨哨不同踏雪初来时那么谨慎,它只害羞了一两天后就不怕周沁了,每次她上楼,它都要围着她奶声奶气地叫,一双不谚世故的眼盯着她,求摸摸和抱抱,好像它笃定会得到周沁的偏爱似的,那种托付和信任,让她忍不住泛起怜爱之心。看它吃猫粮费劲,周沁就买来猫条喂它,踏雪有时蹭过来想分享一些,周沁总要把它挡在一旁:“你是姐姐,不能跟刚来的小弟弟抢吃的。”踏雪好像听懂了她的教训,每次都无可奈何地舔着嘴离开,但也不走远,蹲在一旁出神地盯着,一发现哨哨开小差离开,就迅速跑过来打扫“战场”,把周沁逗得哭笑不得。

稍大一些,哨哨就露出了调皮的本性,喜欢缠着踏雪打斗,踏雪心情好就跟它互动一下,心情不好就置之不理,独自躺在树荫下眯着眼打瞌睡,或者望着楼面的一隅陷入沉思,那副心无旁骛的模样,仿佛在思考猫界的某个重大命题或者宇宙变幻的核心奥秘。哨哨没有眼力见儿,用人的话来说,就是不识趣,见踏雪不理它,就开始捕捉踏雪的尾巴一那条黑得发亮的长家伙随着它主人的思绪摆来绕去,极大地勾引着哨哨那颗爱嬉闹的心。它把那条尾巴当成了逗猫棒,轻轻抓咬着、戏弄着,乐此不疲。踏雪一开始是无视哨哨的骚扰的,几分钟后,见哨哨仍没有消停之意,便扭头恶狠狠咬住哨哨的耳朵,一番撕扯后,当然是哨哨落了下风。每当此时,在一旁观战的周沁怕哨哨吃大亏,就赶紧阻止踏雪。踏雪的斗志刚燃起来,但碍于周沁的威严,只得迈着猫步懌懌离开。

在周沁的呵护下,如今不到半岁的哨哨已成了圆滚滚的毛球,体量看起来不比踏雪小。谁能料到,那么可爱的哨哨会落得这般下场?

已快十二月,楼上风大,看哨哨还在抖动,周沁担心它冷,下楼拿了件旧棉衣给它盖上。她把哨哨的情况在微信里给小邮说了,还拍了视频给他看。小邮说,哨哨可能不行了。

“我明天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吧,说不定能治好呢?”周沁回。

“也行,不过不便宜,刚我室友说了,他家的猫有一次摔伤,花掉好几千才治好。”小邮说。

周沁不作声了。五年前离婚时,她要了村里这栋自建房和小邮的抚养权,家里的积蓄都给了小邮爸爸。小邮爸爸很快跟恋人结婚,每月只给小邮不足两千元的生活费,后来,她工作的单位不景气,工资都不能准时发放,这些年,她几乎没有存款,几千元对她来说,不是笔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钱。

小邮见周沁没回信息,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发语音过来说,没事老妈,等我回来,再去弄一只给你养。周沁心里一阵愧疚,觉得自己同时辜负了儿子和哨哨。特别是哨哨,它一直把她当成它的全世界,而她却在掂量它值不值得花那么一笔钱去救治。

哨哨一直静静地趴着,任凭周沁轻轻为它捋毛,没有给她任何回应。这可是它以前最喜欢的爱抚方式。周沁有些失神地蹲在原地。腿蹲麻了,她起身走到女儿墙旁,看看邻居的楼面,再低头看两楼之间空出的小巷,想象哨哨掉下去的样子。她家和邻居家并排而建,中间只隔着一道约八十厘米宽的巷子,哨哨最近喜欢学踏雪的样子在两栋楼之间来回跳跃,邻居家的楼顶也成了它们玩乐的领地。据邻居嫂子说,两个小家伙跟贼似的,偷吃过她家晾在楼上的腊鱼、香肠。为此,她还专门批评过它们。

这天的晚饭周沁吃得如鲀在喉。她想,事情是已经发生了,但为什么会发生,总要弄个明白。发生这样的悲剧,她总有一种老母亲失职的负疚感。她也想过,是不是哨哨在两栋楼之间跳跃时失了足,但她又觉得可能性不大,那点距离对一只猫来说,简直就如人跨上一级台阶般轻松。单单用“失足”来定义哨哨的坠楼,无法消解她内心翻卷的情绪。

深夜,周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两件事,原本她认为那只是两个偶然事件,现在联想起来,觉得它们可能是哨哨坠楼的引线。约莫一个月前,哨哨莫名其妙失踪过三天,就在周沁找得快要绝望时,它又突然出现。两只猫是禁止下楼的,周沁从来不会忘关楼道与楼顶之间的门,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它是在邻居家失踪的。周沁后来问邻居大嫂,大嫂承认是她家五岁多的小孙子干的,小家伙把它关进了自家的杂物间,想据为己有,被她发现才放了出来。

大约十天前的一个周末中午,邻居大嫂在三楼厨房做卫生,突然听到她九岁的大孙子在楼上喊救命,她急奔上去,发现这倒霉孩子两只手攀在他们家的女儿墙边,身体悬空在两栋楼中间晃荡,已经精疲力竭。邻居大嫂吓坏了,一把把他捞上楼。“祖宗保佑啊,不然摔下去不死也要残疾。”邻居大嫂后来跟周沁说。大嫂当时一边发抖一边问这个调皮捣蛋的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哭着说,他无聊,想逗引踏雪和哨哨过来跟他玩,它们不理他,他就想着,猫可以过来,他为什么不能过去?于是一使劲,大步跨到了周沁这边楼。逗完猫以后,他就想着原路跨回去,本来他是有把握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在抬腿那一刻,脚后跟像被人推了一把,他没站稳,就出了意外,所幸趴下去时手刚好够在墙的边缘,便死命攀住。大嫂接着问,当时楼上有谁在?孩子摇头,没有人。既然没有人,那么猫便是罪魁祸首,虽然邻居一家没有明着说责任就该划分在她家的猫身上,但周沁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因为此事,现在她和邻居一家都心存芥蒂,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表情都有点让对方捉摸不定。

莫不是为了绝后患,邻居家要对她家的猫逐个施以毒手?

想到这里,周沁更加心烦意乱,干脆起来披衣上楼。来到猫窝前,打开手机电筒,只见踏雪睡得很是香甜,扯着呼,感受到灯光和动静时,它惊醒过来,勉强睁开眼,看到是周沁,继续安心睡;棉衣下的哨哨没有动静,周沁掀开棉衣,伸手摸它,发现它已经又凉又硬了。周沁不死心,将它抱出来,用灯照它的眼睛,这才不得不承认它是真没有气息了。她眼眶一热,眼前模糊一片。犹豫片刻,周沁找了把平时挖菜地的小锄头,在一块种花花草草的边角菜地挖了个坑,把哨哨放进去埋了。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出有点冷,抬头看着邻居那黑漆漆空荡荡的楼面,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恨意。

2

周沁决定在楼顶装上摄像头。原本楼下前后门就装有摄像头,监控设备都是现成的,此时只需再买两个摄像头请人连线安装就是。事情很快办妥,在电脑显示屏和手机上看着镜头里清晰的画面,周沁很满意,心里的安全感暴增。

邻居大嫂很细心,隔了一天就发现周沁家楼上有了变化。那天傍晚她看到周沁在菜园扯芫萎,特意走到女儿墙边用开玩笑的语气对周沁说:“小周啊,摄像头也不便宜,你也太大方了吧,居然在楼顶安两个,防谁呢?”

周沁听出她话里有话,头也不抬,淡淡地说:“能防谁呢?就这几块菜地,也没人稀罕。我家哨哨前几天不是摔死了嘛,我是想监视一下踏雪的动静。这菜地没猫可不行,闹老鼠呢!”

“呀!哨哨那么容易就摔死了?不是说猫有九条命嘛!”邻居大嫂很惊讶的样子,一脸惋惜。

周沁回:“是啊,我也没想到呢,它平时在我们这两边来回跳,那样子轻松灵敏得很。何况这是三楼,加上女儿墙的高度,拢共也不过十米出头。就算是它不小心掉下去的,但猫的脚底有肉垫,落地时能起到缓冲减震的作用,按理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邻居大嫂说:“那也不好说,人走了一辈子路呢,也还有摔死的。算啦,一只猫而已,死了再买一只。”

“嫂子你理解不了,不只是一只猫的问题,处久了的那种感情是钱买不来的。”周沁闷闷地回了两句,懒得再跟她敷衍,转身下楼了。

周沁本以为,失去了哨哨这个同伴,踏雪会跟她一样有心理阴影,会短暂地抑郁,但监控里的踏雪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照样欢蹦乱跳,每天独自玩得不亦乐乎。这让周沁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生气:畜生就是畜生啊,你别指望它跟人一样懂得悲伤,兔死狐悲可能就是个童话。

一个多月后就是寒假,小邮放假回家,在跟女同学逛花鸟市场时又看中了一只两个多月的狸花母猫,取名赛雪。小邮说,他和女同学确定关系了,这是他和那女孩的“定情之猫”,让她先帮养着,等他们大学毕业找了工作再带走。周沁知道,小邮的本意是好的,是想转移她失去哨哨的不适感,用新的代替故的。对于有些人来说,新的当然可以替代故的,比如小邮他爸,她只是个旧的,还没故呢,他就勾搭上新的了,但她不行,哨哨就是哨哨,哪怕再换个外表一模一样的,那也不是原来的哨哨。

但赛雪来都来了,也不能撒手不管,虽然不能像对哨哨一样由衷地喜爱,但对它尽心尽力,她知道自己还是做得到的。

踏雪对赛雪的到来有过短暂的抵触,比如不让它接近自己,会经常对它牙;吃猫条时,迅速吃完自己的又去蹭赛雪的。但也仅仅只是十来天,陌生期过后便开始带着它在菜地玩,互相嬉闹,好像完全把它当作了哨哨。

时断时续的阴雨天折腾了两个多月后,天终于晴稳,春末夏初的太阳虽然已初显毒辣,但还是让人心里明快起来。刚好周末,吃完早餐,周沁上楼喂踏雪和赛雪,顺带准备整理一下菜地。猫窝是空的,周沁以为它们又像往常一样躲在哪块菜地里面撒野,或者在隔壁楼面上溜达,便扯着嗓子喊它们的名字。

喊了几声,踏雪像往常一样从邻居家楼顶跳过来,但赛雪没有。周沁在楼上四处转了一圈,甚至扒拉了一遍长得严密的玉米苗和西红柿地,冬瓜棚底下都没放过,连赛雪的影子都不见。周沁心头一紧,赶紧下楼去巷子里察看,果然,赛雪此时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抹布似的躺在巷子中央,一小团刺眼的血垫在它身子底下。周沁蹲下去抚摸它,它原本应该软热的身子已经冷硬了。悲剧又重演了!赛雪昨晚还好好的呢,那么昨晚从她睡觉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周沁顾不上抱起赛雪,赶紧扭头回家调监控。

周沁在电脑显示屏上翻看了半天,终于看到赛雪的踪影。早上六点十几分,先是踏雪从猫窝出来,坤着步子在楼顶上来回巡视了一遍,几分钟后,跳上自家这边的女儿墙,来来回回走了两遍,还不时往下看,像是在找寻什么。两个楼顶空无一人。六点半左右,赛雪出现在镜头里,它踆着步子、张着嘴、伸着懒腰,那神态,像极了刚起床的少女,慵懒娇憨。它一步一扭走到墙边,纵身一跃跳上去,学着踏雪的样子,在墙上来回巡视。诡异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踏雪原本跟赛雪是面对面的,就在赛雪掉头那一刻,踏雪突然冲了上去,伸出两只前爪……两只猫打斗时撞歪了一个摄像头,无法确定事件全貌,监控里只响起赛雪一声惊叫,然后归于寂静。过了一会儿,踏雪像在确定什么,在墻上又来回巡视了一遍,然后淡定优雅地跳回楼面上,钻进菜地独自嬉戏起来。

周沁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显示屏,以为自己的眼晴看花了,觉得脑袋有一瞬间是停止运转的—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醒过神后,她点着鼠标把进度条往回拖,又看了一遍,可惜只有一个摄像头拍到了踏雪事后的身影,但似乎又没有别的可能

踏雪谋杀了赛雪?那么哨哨呢?她是错怪了邻居一家?一只猫怎么会做出如此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呢?周沁又惊恐又惊叹,脑袋里万马奔腾,天老爷,人家是养虎为患,她这是养猫为患啊!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打开监控视频,把这段证据下载下来,发给了小邮,然后又发了三个惊叹号。

小邮两个多小时后才打电话过来,说他刚在做实验。他说看了视频后他就在网上搜索这种可能,猫的这种行为是什么心理。网上这种案例虽然少,但有网友给出这样的观点:有些猫善妒,受不了跟另一只猫争抢主人的爱;有些猫记仇,对伤害过或意欲伤害自己的人和同类会采取过激行动。“就像以前的阿曼达,它为了报复你,在你的被子里拉屎。”小邮的语气听起来很沮丧。那毕竟是他的“定情之猫”啊,周沁的歉疚之情像冬天的暴雪,纷纷扬扬一一虽然赛雪不是因她而死的,但她总觉得这跟她脱不了干系。

“老妈,看样子我们不适合养猫。”小邮挂电话前叹息着说。

善妒,记仇。周沁打了个冷战。踏雪这种行为已经不是过激了,是蓄意谋害。她想起以前听老人们说过,猫不像狗那么有情义,它们有妄佞之心,是奸臣,有奶便是娘,养不熟。她当时觉得好笑,人类真是狂妄自大,总喜欢轻易给别的族群下定义。现在周沁有些将信将疑了,她想,动物大概跟人一样,也有好坏之分。她一直知道人性幽暗曲折,只是没想到猫性也如此深不可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小邮或者任何人,在得知小邮爸爸出轨后,她想过无数种报复他的方法,但都在准备实施的关头想到小邮,然后咬牙放弃。自己做错什么了呢?世俗对贤妻良母的标准是怎样,她就在怎样践行,结果那个钱不多但浪漫细胞多的男人认为她没有情趣:“我们的生活太寡淡,而你又太较真,心思太阴沉,弄得家里像牢笼。”这是前夫的原话。他把婚姻不幸福的责任全都推在她身上。极度气愤和伤心之下,她一咬牙顺了他的意,放他去追求所谓的激情和自由。

“这个负心汉不得好死!”是她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像是心底开出的迷惑人的毒花,在许多睡不着的夜里,她捧出这朵散发醉人气息的花,反复闻着,想着她在十五年婚姻里的付出和漫长孤寂如撒哈拉沙漠的未来,四肢恨不能生出长枪短炮,把那对置她于痛苦深渊的狗男女轰得支离破碎。天亮时,理智回归,她又强迫自己把那朵花放回原处藏匿起来,没事人一样正常生活。小邮要是知道她有过这些阴暗歹毒的想法,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母亲呢?还会觉得她柔弱得需要他保护吗?她跟踏雪唯一的区别是,它想朝夕相处的同伴离开就离开了,但她有所忌惮,不敢而已。

这个踏雪不能留了。

3

周沁买了个铁丝笼,把踏雪和家里仅有的猫粮都放了进去,然后趁着天上还有落日,把笼子拎上屋侧面不远的石山。这石山是典型的喀斯特风貌,高低错落,远看像一幅水墨画,石头与石头之间长着并不粗壮的杂树和其他植被,看起来野趣横生,应是野猫的最佳生存之地。她爬上一个陡坡,然后打开笼子,把踏雪赶了出去。

“猫粮在这里,你找不到吃的就过来吃。”她把猫粮连同袋子一起放在一个岩石下,这个岩石起码可以遮挡一些风雨,让猫粮保存得久一些。

踏雪好像知道自己要被遗弃,它出了笼子后并不走,而是绕到周沁的身边来,像往常一样低头蹭她的裤腿,“喵——”它拖着长音哀哀地叫着,像在撒娇又像在申辩。周沁后退几步,躲开它。她拿起笼子,朝它挥挥手,从陡坡上跳下去。

走了几步,周沁回头,见踏雪立在坡上,用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玻璃球般的眼睛注视着她。落日的余晖下,它绿色的眼球体变幻成淡黄色,仿佛涌动着悲伤和愤恨。

周沁不想让自己心软,扭头离开。她昨夜也查了百度,全身黑、腹部和四蹄白的猫还有个称呼,叫“乌云盖雪”,小邮只相信了他愿意相信的“招财”这个美好寓意,没看到也有网友说,这种猫有点不吉。吉和不吉,都是人们凭自己的想象来定义的,周沁不管,反正她以后都不打算养猫了。本来她也想过把踏雪送人,但一想到它的狠,以及以前被朋友送来的阿曼达,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把自己不想承受的麻烦送人,她总觉得问心有愧。

第三天早上,周沁打开大门准备上班,突然从巷子里闪电般出一条黑影,没等她回过神来,黑影夺门而入。熟悉的猫叫声随即在厅里响起,周沁这才明白过来,是踏雪回来了!这家伙昨夜可能一直蹲守在巷子里,只等她开门。

“踏雪,出来!”周沁追进去喊。

踏雪直奔楼顶。上班快来不及了,周沁不想与它纠缠,只得跟上楼,打开楼顶的门,让它上去。

下班回来后,周沁上楼顶查看,踏雪老老实实地趴在一丛玫瑰花下,看她上来,它舔着舌头朝她“喵呜”一声,表示,它饿坏了。

周沁下楼找出冰箱里余下的鱼干,用微波炉打热,端上楼来,也不给它碗和盘,直接扔在地上。她是想用这种粗暴对待的方式告诉它,我不会再养你,吃饱了你就走。

踏雪不介意,狼吞虎咽地吃得很香。吃饱后,它用舌头把全身的毛都仔仔细细舔过一遍,讨好地蹭过来,在周沁面前趴下,翻过身,把肚皮亮出来。这是它感到非常惬意时喜欢展露的姿态。她这才发现,经过两天的野外生存,它原本油亮的黑毛有些陈旧似的泛着灰,雪白的地方也变成了淡灰色。“外面的日子不好过是吧?你当初跟着你的流浪妈妈在野外生存过的,你可以的。”周沁也蹲下去,抚摸着它有些湿润的毛说。踏雪温柔地斜她一眼,然后眯上眼很享受地发出呼噜声。

让它在家再待一个晚上吧!周沁叹了口气,下楼做饭。

夜里,她打电话给小邮,说了踏雪去而复归的事,小邮也表示很无奈:“它通人性呢!”他感叹说一只猫太聪明,也不知是福是祸。他建议她还是把踏雪送人,起码有人照顾它。

周沁未置可否。

第二天是周末,上午喂完踏雪后,周沁趁它不备,一把抱起,将它塞进铁丝笼,然后在笼子外面罩了一块旧桌布,放上电动自行车。这次,她打算把它送远一点。离家几公里外有一家生态植物园,那里的野外环境相当不错,如果有工作人员看到它,说不定也会喂它些吃的,不至于饿死。

到目的地打开笼子后,踏雪迟迟不愿出来,它用惶惶不安的自光望着周沁,周沁狠下心踢着笼子说,别这样看我,没用的,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在我们人类的世界,你的所作所为是要被判死刑的,而我只是流放你。踏雪仿佛听懂了,垂头朝外面迈出步子,那副沉重的模样,像脚上拴着铐。

五天过去了,踏雪果真没再回来。周沁尽量想象踏雪在植物园里过的是自由自在的好日子,那里空气新鲜,有鸟有虫有老鼠,天宽地阔,够它撒野。这样的想象让她内心安宁些。没有猫的楼顶菜园是少了些生机,但也少了负担,她再不用在早晚要惦记着给猫喂食喂水,至于老鼠,过一段时间可能又会猖獗,但又何妨呢,这世上的事总归不是那么完美的。

第七天晚上,暴雨几乎下了一夜。周沁的心 在雨声中沉沉浮浮,似睡非睡,一会儿梦到踏 雪在暴雨中迷路狂叫,一会儿又梦到它被洪水 冲走。

醒来后异常疲惫。雨不知何时停了。周沁吃完早餐,开门准备上班,刚把车推出去,她就看到门口侧面卧着一团又黑又湿的东西,像一团浸了水的黑绒布。定睛一看,神啊,居然是踏雪!听到开门声,它扭头微弱地向她叫了一声,像是在问好。

它是怎么回来的呢?周沁又惊又喜,忙蹲下去查看。可能是冷得太久,它有点不由自主地颤抖,但身上看不出外伤。周沁把它抱起来,回屋找来干毛巾轻轻地擦,又嫌不够,拿着吹风筒对着它翻来覆去地吹。踏雪眯着眼,温顺地任由周沁摆布。

“你看,它又回来了,太神奇了有没有?”看踏雪恢复了猫样,周沁拍了照片给小邮看。小邮很快回信息,发了一串苦笑和捂脸的表情,说,老妈,它怕是赖上你了,实在不行,还是勉为其难地养着吧,以后不再添新猫就是。

周沁叹息,心里有股温柔的潮汐往上涌。这只猫可能注定就是她家的,没错,它有颗自私阴狠的猫心,就是要独享她的照顾和关爱,作为一只猫,它有这些私念难道就犯了天条?

她默默地把它抱上楼,楼面到处湿漉漉的,连放在工具棚底下的猫窝都未能幸免。周沁找了个大纸盒,铺上旧棉衣,把踏雪放进去,像照顾一个失而复得的婴儿。

这一夜,周沁睡得格外安好。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后,周沁热好干鱼仔,又拿了些昨晚吃剩的牛肉干上去喂踏雪,找了一圈,不见踪影。这家伙,又跑哪去了?她大声呼唤它的名字,期望它像以前一样从邻居家楼顶跳过来。没有动静。周沁下楼四处察看,屋前屋后和巷子里也没有它的踪迹。踏雪回来后一直很安静,她很清楚地记得,昨夜喂完它下楼后,楼道的门一直关着的。如果踏雪不在邻居家,那么它到底去了哪里?总不可能是长了翅膀飞走了。再说了,如果它要走,那它有什么必要冒雨长途奔波从植物园跑回来?

幸好装有摄像头。周沁赶紧调出楼顶的监控,从昨晚睡前看起,一直拉到早上五点四十六分,天已大亮,踏雪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镜头里。它先是伸了几个懒腰,打了几个哈欠,沿着菜地溜达一圈,像是在巡查自己的领地,然后像往常一样跳上女儿墙,从容地来回鍍了一圈,最后跳回菜地。

五点五十三分,它走到东南角的水池边,那是周沁家当初建房时特意留下来的,用来储水浇菜。经过前夜的那场暴雨,原本只有浅浅小半池水的池子已经涨满,上面浮着一些陈旧的青苔。踏雪低头在水池边瞅了一会儿,抬起脚,像玩游戏一样,在池子里沾水,抽回,再沾水,再抽回,如此反复几次,然后扭头对着镜头的方向望了望,舔了舔舌头,再面对水池时,它没有迟疑,一步踏进去。那一池浑水荡漾一阵后,恢复了平静。

池子以前也有水满的时候,踏雪总是绕道走,它知道那里危险,必须远离。这次,它却没有停顿地走向了它。

反复看了三遍,周沁心里腾起一道道惊涛骇浪。它那么灵醒,当然知道走进水池意味着什么。想着踏雪作为一只猫的这短暂的一生,周沁神思有些恍惚。她把视频暂停在踏雪回头张望的那刻,伸出手一遍遍触摸它,像要触摸出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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