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绥康
石街与城门:踩得响的盐史,撞不破的城骨
世人只道江南古镇多柔婉,却少有人知,在江海交汇的海门北部,卧着一座被盐卤浸透,被烽火淬炼过的凤城——余东古镇。千余年光阴压下来,把它的骨头熬得又硬又亮。
踏进余东,先撞见的是那座复修的南城门(三义楼),像一只昂扬的凤首,守着这座“城河相拥”的明代老城。明洪武年间汤和奉命筑城,四门各立谯楼。虽三座城楼已随岁月斑驳,唯南门巍然,但它镇住的,仍是当年抗倭防海盗、护佑“淮南第一场”的那股子血气。
脚下这条南北长街(余庆街),才是余东真正的脊梁。2146块青石板,一块咬着一块,蜿蜒876米,像鱼骨般在中轴线上铺陈开去。石板下不只走水,还藏兵、藏暗道,那是古人营城的巧思,也是乱世求生的硬气。鞋底与石板摩擦的咯吱声,是唐末煮盐的灶火、宋代盐商的马蹄和明清布庄银楼的算盘响声一层层叠出来的回音。
街两侧,震丰恒布庄的排门板还能拆卸,郭利茂银楼的徽派马头墙依旧高耸,武进士故居的梁枋雕饰残存着明代的威仪,张氏私塾的门楹还沾着墨香。这些大门堂、老店面不是布景,是活过的证据——余东人骨子里那股“尚文经商”的基因,早从当年盐铁专卖、布匹通四海时,就刻进了木纹与砖缝里。
人文与声腔:从京胡雅韵到高亢号子,通东方言里的古与今
余东的硬,藏在声音里。午后,老街深处的余东剧场常有白发老者聚集。京胡一拉、板鼓一敲,京戏的皮黄腔便顺着石板街淌出去。他们偏爱《空城计》《锁麟囊》,唱得沉稳、顿挫,年轻人有时也上去亮一下嗓子——“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可若以为余东只剩雅致的京曲,便错了。到城外田埂、古运盐河畔,冷不丁能撞上一嗓子通东号子——那是真正从泥水里拔出来的声浪。高亢、苍劲、裂石穿云,带着古吴语毗陵片的根,又掺了江淮的豪横。通东话本身就妙,既有北方语的短促硬朗,又滚着南方音的软糯古韵,满嘴都是唐宋遗音。这号子与方言,是烧盐工、撑船汉在烈日寒风里磨出来的生存之歌,1979年便进了《中国民歌曲集成》。一曲“上海滩上当上了老板娘”于1992年秋在上海“奥林匹克俱乐部”唱响,惊动了上海滩,从此人们知道了这批“江北人”的存在。
京戏的雅与号子的野,在余东并不打架。一个修心,一个谋生;一个敬文脉,一个敬力气。这便是通东人的代表,余东人的全貌:腰杆硬、嗓门亮,心里装着笔墨与戏文。
从盐灶到厂房:洪水淹不透的凤城,熬成了工业强镇
余东古称“李灶”,唐代大历年间便围垦煮盐。江海潮患几度吞没田园,盐场因海岸东移而衰。可洪水淹没不了凤城,岁月冲不走基因——围海煮盐、走南闯北经商的胆气,变成了后来办新学、兴实业的眼光;盐商、布庄东家、跑码头的精明头脑,在改革开放后,全化作了创业办厂的魅力。
曾经的运盐河少了帆影,岸边的烟囱却立了起来;昔日的烧盐工子弟、撑船汉的后人、小商贩的儿孙,脱了蓑衣换工装,从田间地头走进车间厂房。余东成了江苏省首批工业卫星镇,从五金机电、体育用品到高端杯壶、环保新材料、精密零部件,产品卖到欧美30多个国家。天力锌业、升昊暖通、宏胜科技、高桥体育……这些名字,是新一代余东人在现代产业版图里重新插下的旗。
你站在南城楼上望:身后,是法光寺的钟声罩着千年石板街,老者在剧场咿呀唱着京戏,通东号子还在非遗人的喉咙里滚着热血;身前,是工业园区隆隆的机器声,是新修的公路与奔流的物流。
余东好,不在怀旧,而在更生。它没有被“古镇”的名头捆死在陈列柜里,凤城展翅的格局,本就该飞得更高。从煮海为盐到点石成金,从号子震野到机床轰鸣,余东把一场跨越千年的“熬炼”,熬成了今日现代工业生产强镇的底气。
要离开余东时,我特意摸摸那冰凉的城墙:指尖传来的,不只是砖石的触感,更是一种久违的踏实。它仿佛在说: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伤痕,而是含着眼泪奔跑,带着伤痕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