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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里的乡音 滩涂上的烟火气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年06月21日 点击数:

□陈忠明

长江入海口的滩涂,是一片由泥沙冲积而成的土地。这里没有崇山峻岭,没有天然沃野,有的是一望无际的平畴,四季不息的江风,还有一代代围垦而来、扎根于此的沙地人家。这片土地横跨海门、启东、崇明,江沙养育村落,潮水滋养烟火,岁月在滩涂上刻下年轮,也在方言里藏下智慧,在俗语中记下了最朴素的人间烟火。走进沙地,便是走进一段由江潮、泥土、乡音共同书写的生活史诗。

沙地人家,最先让人记住的,是那一口软糯又铿锵的沙地话。这一源于吴语、融于江海、自成一派的方言,是海门、启东、崇明人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在外人听来,它声调起伏、语速轻快,像是江风吹过芦苇荡的声响;在本地人耳中,每一个词、每一句腔,都藏着最亲切的温度。沙地话既古雅又直白,跪不叫跪,叫“跽”;蚊子不叫蚊子,叫“蠓子”;下雨不说下雨,说“落雨”;休息不说休息,说“歇一歇”或“省一省”。答应人时一声清亮的“来喳”,招呼客人时一句热情的“屋里坐”,劝人不要客气时一句真诚的“覅客气”,短短几个字,便把沙地人的直爽与厚道,说得明明白白。

沙地的方言里,藏着独一份的烟火气。形容人聪明机灵,叫“来事个”;形容人做事麻利、不拖沓,叫“爽气”;形容人糊涂、拎不清,叫“木知木觉”;形容饭菜香得诱人,叫“喷香”;形容东西就这么多,叫“一塌刮子”。老人喊小孩,会叫“小官”;夫妻之间一句“我家屋里”,藏着说不尽的温情。方言里的情感,最是直白动人。看到欢喜事,会说“开心煞”;遇到麻烦事,会叹“作孽哦”;劝人别着急,会说“慢慢叫”;叮嘱人小心,会说“当心点”。一句“伊来了”,藏着久别重逢的欢喜;一句“走好哦”,含着送别时的牵挂。

比方言更有分量的,是沙地人口口相传的俗语与老话。那是祖辈在风吹日晒中总结出的生活道理,是刻在血脉里的处世哲学。

沙地人最看重“做人家”,这三个字,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褒奖。它意味着勤俭持家、精打细算,不浪费一粒米、不糟蹋一寸布,把苦日子过甜,把穷日子过稳。农耕岁月里,俗语更是生产与生活的指南——“人靠饭饱,田靠肥料”“芒种、芒种,棉花黄豆乱种”“(芋艿)六月勿壅,等于勿种”等等。这些俗语,道尽了农耕的辛苦与时节的紧迫;而“咸鱼骨头,咂咂有滋味”,教人身处平凡也能知足常乐;“嘴巴凶来像铁钳,真正碰碰像土蚕”,笑骂之间,点破了外强中干的人性;还有“年初一吃酒板——头一遭”“跷脚驴子跟马跑——差一大截”“弄堂里拔木头——直来直去”“郎中翻车——失约”……这些俏皮的歇后语,藏着生活的小趣味。沙地还流传着许多本地老话:“冷在风里,穷在债里”,教人量入为出、踏实度日;“邻居好,赛金宝”,道尽了沙地人重邻里、讲情义的本性;“肯做生活,必有收成”“人勤地不懒,人懒地长草”,则指引着一代又一代沙地人脚踏实地,用双手把滩涂变成粮仓,把荒滩变成家园。

江风不息,乡音不老,烟火不绝。潮来天地阔,滩涂换新颜。这片曾被汗水浇灌的土地,如今正迎着时代新风,续写着更温暖、更蓬勃的篇章。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只要踏上这片沙土地,听见那句熟悉的沙地话,闻到那股灶头间的烟火气,心便有了归处,梦便有了方向。沙地人家的故事,正伴着浩荡江风,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在这片充满希望的滩涂上,绽放出更加璀璨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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