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章
母亲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温柔又真切,仿佛她从未远去。
母亲是一名典型的农村劳动妇女,善良、淳朴、勤劳、坚韧,这些品质伴随了她一生。那时,父亲在乡镇当老师,家里的农田耕种、照顾老人、畜禽饲养等活儿,全都落在母亲一人肩上,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母亲读书不多,但精明能干,处事周全。外公家里有几亩果园,她十几岁就跟着外公挑担卖杏子、李子,日复一日的奔波练就了“心算”的本事,也学会了精打细算。那时的农村,恃强凌弱、以多欺少的现象并不少见,我们家在村里相对势单力薄,却从没人敢随意欺负我们。一来母亲性子刚强,待人有礼,却不卑不亢;二来父亲有份稳定收入,家境在村里也算殷实,日子过得体面。
母亲在村里很受人敬重。谁家夫妻闹离婚,孩子没人管,吃了上顿没下顿,男方急得团团转,便来请母亲去女方娘家“说和”。等男人保证“再不打架、再不赌博”,女方才肯回家。乡里乡亲借钱,母亲也总是尽力相帮。
母亲常说一句话:“从没疼够孩子。”可我记忆里,满是母亲的疼爱。小时候,亲戚家有喜事,母亲就骑车载着我和哥哥去吃流水席。一前一后,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吃饭没座位,我俩就站在她左右,等她夹菜喂到嘴里,那是童年最香甜的滋味。那个年代,走亲戚的点心都用灰草纸包着。母亲送人前,有时拆开取出一两小块给我们解馋,再小心翼翼地包好。中秋节的苹果,她能在箱子里存上几个月,留到过年给我和哥哥吃。读高中时,我半个月回家一次,母亲总会买一条鱼、一斤猪肉,自己却从不动筷子。有一次,她买了半斤羊肉,我夹一块给她,她执意不吃,我一气之下扔到门外。母亲又捡回来,擦擦就吃了。
母亲一生节俭。有一次赶集丢了50块钱,她懊悔得不行,翻来覆去念叨这钱能买多少东西。每年春天,她掐几斤香椿,夏天,挑一筐甜瓜,秋天,装半袋花生,到皂河集市或船闸渡口去卖,换回5块、10块钱。再用5块钱买一斤猪肉,让一家人美美地吃一顿。每每这时,母亲总是开心地说:“香椿、甜瓜都是自己家种的,换一斤猪肉回来,太划算了!”
母亲个头不高,没见过多少世面,做事却不输人。姑奶奶住在泗洪县城,家境宽裕,时常接济家里。母亲隔上几年,便独自骑自行车往返一趟,来回近200里路,一路颠簸,每次都带回一两蛇皮袋旧衣旧鞋。放在那个年代,这些衣物也着实能解决不少问题。母亲的大姐远嫁安徽滁县,两地跨省往来不便,去一趟要坐大半天长途汽车。外公外婆住在新沂大舅家,母亲隔段时间就去看望。那时交通不通达,先坐汽车,再转轮渡,最后坐摩的。如今想来,母亲识字不多,有些路牌都认不全,是怎么一个人辗转奔波成行的呢?
母亲最后几年一直受哮喘折磨,发作起来万分难受。2006年,我从部队休假回家,先到县城姑姑家,进门看见一位皮肤黑黑、沧桑憔悴的老人,第一眼竟没认出那是母亲。有次我打电话说准备休假,母亲怕自己不方便做饭给我吃,让我去南京的哥哥家。休假在家时,她吃不上几口就喘得厉害。她常提起在外地一家诊所受的气——那次她正发作,呼吸困难,一个老医生竟冷漠地说:“你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面对这样的人,母亲只能自己生闷气。我听着,满心心疼,可又无能为力。
我长年当兵在外,常给父母寄些吃的。在太原军校时,学校组织去平遥古城,我买了平遥牛肉和石头饼寄回家。后来母亲说,她哮喘不敢吃,但收到这些很幸福。2007年国庆刚过,我在无锡马山买了些父母没尝过的东西寄回去,可惜那时邮局不便寄水果,只寄了些点心和我特意选的“母亲牌”牛肉干。没想到,东西还没到,母亲就走了。那天她一个人去县城看病,突发哮喘,再没回来。随身布袋里,还有100多块钱。
世间万千母亲,皆平凡烟火;于儿女心中,温暖如初,从未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