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钧剑

青瓜

甜包瓜

毛豆炒甜包瓜
今年清明的时候,我回了海门老家的乡下“上坟”,用现在市面上的话说,去给祖坟扫墓。我认为“坟”与“墓”是不一样的,坟头坟包都是土堆的,墓地墓碑都是石头修的。旧时说“坟”,坟里是棺材,入土为安;如今说“墓”,墓里是骨灰盒,用一块石板压盖在上面。“上坟”是民间的土话,扫墓是书本里的“文化”;“上”是“敬上”,“扫”是“清扫”。但结果都一样,坟墓里都没有灵魂。
这次回南通,住在城里,南通城里有亲友有客栈,乡下没有,只有孤坟一座。四十年的老友、文化人于宏林当晚在他的“余庆堂”为我置酒,好酒好菜尽抒“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情怀。酒是老家海门土产的“颐生酒”,菜是海门特有的那口“鲜”。然而完全想不到的是,一下子激活了我所有味蕾和思绪的却是那盘毛豆与咸菜合炒的土菜。
这咸菜应该是一种腌制过的瓜,一种又脆又甜的腌瓜。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这种瓜的味道是有的,但我一直以为那是用黄瓜腌制的,然而每每吃到腌黄瓜、酱黄瓜,又总觉得不是这个味道。
记得在我童年的时候,每逢过年前,母亲就会天天念叨着“该来了该来了”,盼望着从海门老家寄来的那只包裹。二姨会在那只包裹里装几条干籽鱼、几只干大虾、几片海蜇皮,也有几条这样的瓜。在那个年代,这可是稀罕得不得了的美食啊!母亲尤其喜爱那几条瓜,她会把那瓜切成一小丁一小丁的装在瓶罐里,精打细算地或在早餐时配粥,或拿它炒饭、拌面,最拿得出手的是炒青毛豆。父亲这时会立马拿来小酒壶,一口酒、一颗豆、一丁瓜地慰藉着自己的乡愁。
我就是从那时起,把这瓜的滋味铭记在心头。后来母亲不在了,我也离开了桂林,这瓜的味道也就慢慢地被淡忘了。
然而正是那晚的那盘毛豆炒咸菜,不!是那盘毛豆炒这甜腌瓜的土菜,让我蓦然回首,想起了童年,想起了母亲。
恕我孤陋寡闻,那晚我才第一次知道,在海门乡下这瓜叫甜包瓜,而不是腌黄瓜,是用当地特产的一种青皮嫩瓜,在每年盛夏采摘后,经过腌黄瓜一样的过程,先要用盐渍腌过的。不同的是,黄瓜在被盐渍过后再用黄酱腌,而青皮瓜在盐渍过后是用糖渍腌。腌黄瓜是放在酱缸里用石头压在上面腌成酱瓜的,而腌青瓜最妙的是最后那道工序——“吊甜”,要将瓜条悬挂在竹竿上自然风干,整个制作过程要比酱黄瓜的时长长近月余。当甜包瓜腌制好了,瓜肉会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和淡淡的瓜香,让人垂涎欲滴。这些不同,正是市面上所有“速成”腌菜都无法复制的灵魂。
那晚,我对甜包瓜按捺不住的喜爱,让大家都感到了意外和惊讶。他们不知道,我是在那时那刻,想起了母亲父亲,想起了童年!当然桌上是有“细心人”的,一位海门的女士就读懂了我的这种心情,前些天,她竟给我寄来了甜包瓜。
这几天,我家的餐桌上隔三岔五就会有一盘青毛豆炒甜包瓜。甜包瓜丁和毛豆拌在米饭里,我一口气能吃上两碗。老伴在一旁直嚷嚷,血糖又得高了!
顺便说一句,那毛豆是我们家自己种的。我们家在房前屋后的空隙地里种了蛮多菜,什么丝瓜苦瓜、扁豆豇豆、茄子西红柿……真是种瓜得瓜、种豆收豆,吃都吃不完。遗憾的是今年没有种能做甜包瓜的青瓜。不过我想,即便种了也做不成甜包瓜,要能做得成,要能像一般人都能做成腌酱黄瓜的那种酱瓜,那甜包瓜早就声名远扬了。
哈哈,下辈子我做个“甜包瓜”匠人吧!做个能把甜包瓜推出“国门”的匠人吧!不是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个说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