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笑
教书几十年,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
我总以为,老师和学生最好的关系,就是一程山水,一段缘分。年少时教书,和学生年纪相差不大,容易打成一片,也常常能和毕业的孩子处成多年挚友。
可人到中年,又开始从高中回到初中,我心里其实早就悄悄默认:往后的学生,只会是师生,不会再有朋友。
这个年纪,孩子们看我,是长辈、是师长,是尊敬、是仰望。隔着三十多年的岁月鸿沟,我们有代沟、有距离、有身份的界限。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收获一位真心、赤诚、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小朋友”了。
直到遇见小罗。
小罗是我初三接手的学生,我只教了她短短一年的政治。
她是位个子高高的姑娘,一双眼睛小小的,从早到晚都是笑眯眯的。
从我踏进她们教室、站上讲台的第一天开始,小罗的喜欢,就明目张胆、坦荡热烈,一点都不藏。
全班同学知道,所有任课老师也都知道,在整个班级里,小罗最喜欢的老师,一定是我,大徐老师。
因为喜欢我,她疯狂爱上了政治。
明明只是一门只占50分的中考学科,在她眼里,却成了最值得用心和全力以赴的科目。她在政治上花的心思和时间,远远超过其他学生。
我常常一遍遍劝她:别把太多精力放在政治上,多匀点时间给语数外物化,抓大头,顾全局。
这姑娘听话,也认真,几次考试也都均衡发展,但这姑娘执拗得可爱。她心里有一个单纯到底的执念:一定要给徐老师考个选择题满分、考个第一。
她的喜欢直白又纯粹。
食堂新开的饮料窗口,她会买好喝的送来给我;体测长跑最后一圈,她想象大徐老师给她加油;课堂上永远最专注、最积极;但凡政治没考好,大部分孩子只会遗憾自己分数低,而小罗的遗憾是,她的政治,怎么可以不是第一?
那份沉甸甸的真心,清澈、滚烫,干干净净。
中考结束,小罗发挥平平,没能冲上海门中学。
那段时间,她格外难过。好朋友差不多都考上了,说不遗憾是假的,而且,她是觉得没能兑现当初想给我的那份荣光,也不能常在学校后门与一路之隔的初中老师偶遇。
我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心疼。孩子啊,你认真奔赴的样子,早就胜过所有分数了。
考完试没多久,小罗就心心念念约着要来看我。
她和几位好朋友悄悄策划很久,带着横幅和精心准备的礼物,专门回学校看我。那套汪曾祺的书,漂亮又雅致,是她早早想好、提前准备的心意。同行的同学笑着告诉我,小罗预谋这件事,谋划了好久好久。
这个孩子,真的把对我的喜欢,放在了每一件小事里。
她加了我的微信,悄悄搜到我的小红书,一点点搜罗我的所有痕迹。不仅是我的账号,连我女儿秋的小红书、微博账号,她全都一一找齐,默默关注。
我平时会奖励表现好的学生一些小礼物。其中,有一本小本子,不小心成了“漏网之鱼”,上面留着秋曾经写过的字迹。她硬是执着地把这本小本子要到了自己手里,小心翼翼珍藏。
从教半生,遇见过乖巧的学生、懂事的学生、优秀的学生、有趣的学生,但这般热烈、赤诚、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孩子,还是让我很感动。
她阳光、坦荡、单纯、热烈。喜欢不遮掩,偏爱不隐藏,认认真真偏爱我,踏踏实实珍惜我。
这一生,我的确收获过很多学生的善意。
每一届,都会留下几位相处很好的孩子,多年以后还能处成朋友。
但我一直以为,年过半百的我,已经再也收不到这样纯粹的偏爱了。
年纪大了,心态沉稳了,距离拉开了,师生之间只剩得体与尊重,不会再有孩童般热烈的奔赴、毫无保留的喜欢。
可小罗的出现,打破了我所有的既定认知。
在我人生走到半生光景,褪去热闹、趋于平淡的年纪,我意外收获了一位小小的、年轻的、真诚的10后好朋友。
她不把我当遥远的长辈,不把我当刻板的老师,她只是单纯地喜欢我、惦记我、珍惜我。
原来,世间最好的师生情,不是学生有多优秀、考了多高的分,而是有一个孩子,曾明目张胆、毫无保留、认认真真地爱过你。
何其有幸,为人师,被她偏爱。
岁岁年年,感恩相遇,我的小姑娘小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