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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场记忆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年07月02日 点击数:

□ 陈汉忠

 

“收麦了!收麦了!”生产队长响彻社场的喊声,唤醒了整座村落的晨光。乡亲们三三两两,头戴草帽、手拎磨得锃亮的镰刀,踏着晨露,走向遍野金黄的麦田。

这是故乡麦熟时节,留在我心底最鲜活、最久远的童年记忆。

伫立村头远眺,百亩麦田层层叠叠,翻涌着无边金浪。饱满沉甸的麦穗,宛若待嫁的农家姑娘,羞涩地垂着眉眼,又在南风拂动中轻轻摇曳,漾着藏不住的温柔与丰盈。岁岁麦黄,年年夏收。故乡的老麦场,伴着我的童年一路前行,历经数十年更迭变迁,如一幅徐徐铺展的乡土长卷,镌刻着岁月流转的痕迹,也盛满了农家岁岁丰收、日子渐暖的欢喜。从原始的人力耕作,到半机械化的迭代更替,再到如今全程机械化作业,一方寻常麦场,便是故土乡村数十载沧桑巨变最真切、最生动的见证。

我的故乡坐落于江海平原的僻静村落,自古便是盛产元麦的沃土。乡间老话有言:“三春不如一秋忙,秋忙不如麦上场。”道尽了夏收时节争分夺秒的紧迫与辛劳。古时文人亦偏爱咏麦抒怀,白居易诗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寥寥二十字,绘尽五月麦熟、田家奔忙的烟火图景。千百年岁月悠悠,南风拂麦、颗粒归仓的忙碌,在这片质朴的乡土代代延续,岁岁如期,从未停歇。

记忆里的老麦场,原是生产队的社场,约莫两三个篮球场大小,是全村夏收的核心之地。冬日闲暇,平整的社场上便种满油菜,青绿遍野,生机盎然。父亲曾是生产队长,小满一过,他便日日念叨着修整麦场。待油菜收割完毕,全村人便一齐动手,挥锹平整田垄、清理杂草杂物,再拖来厚重的石碾,一遍遍反复碾压,将场地夯得紧实平整。其实秋收后的社场本可留存来年专用,只是故乡地少人多、土地珍贵,乡亲们舍不得让大片土地闲置荒芜,便年年秋收翻耕、冬种油菜,待夏收前再重新修整,循环往复,惜地如金。

故乡收麦从无烦琐仪式,却有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每逢开镰,父亲总会叮嘱几句朴实的农事:麦桩割得低矮些,切莫伤了田间套种的棉苗;放倒麦秆时轻拿轻放,避免麦穗散落、损耗颗粒。叮嘱过后,乡亲们排成整齐的长队,一人一垄、有序开镰。父亲半蹲俯身,镰刀轻落,“咔嚓”一声,饱满的麦秆便稳稳揽入臂弯。紧随其后,成片的割麦声此起彼伏,清脆利落,响彻整片金色麦田。

挑麦运场,是壮年男劳力的重活。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田间无路、车马稀缺,百十斤沉甸甸的麦捆,全凭一根扁担、两缕担绳,靠着人力肩挑背扛,一步步从麦田运至社场。乡间土路崎岖狭窄、坑洼不平,沉甸甸的麦担压在肩头,每一步落脚都沉稳而坚定。田垄乡道间,挑麦的乡亲往来穿梭,扁担悠悠,吱呀作响,混杂着脚步声、谈笑声、吆喝声,在乡野间汇成一片热气腾腾的丰收洪流。

依稀记得多年前,我从军在外,恰逢麦收时节回乡探亲。彼时乡村早已分田到户,乡亲们依旧集中在老麦场脱粒晒粮。一身军装的我正值年少力壮,挑麦担、运麦捆自是不在话下。邻里儿时伙伴赶来搭手相助,众人伴着质朴的劳动号子,并肩劳作,纵使汗流浃背、衣衫浸透,依旧满心热忱、意气昂扬。四十余年岁月匆匆,彼时热闹鲜活的劳作场景,如今忆起,依旧恍如昨日,清晰如故。

麦捆悉数运抵麦场后,整场最辛苦也最热闹的掼麦脱粒,便正式拉开帷幕。麦场四周整齐摆开数十副脱麦台,不过是简易的木墩架着厚实的木板。乡亲们攥着捆麦的麻绳,握紧麦秆根部,奋力将饱满的麦穗朝着木板反复摔打。沉闷厚重的撞击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尘土与细碎麦芒漫天飞扬,金黄饱满的麦粒簌簌坠落,层层堆积。劳作半晌,众人相视一笑,皆是满身尘土、汗渍斑驳,脸庞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唯有眼眸明亮清澈。身体虽疲惫,但看着麦粒渐渐堆成金黄小山,家家户户的心底,都盛满了丰收的甘甜与欢喜。

纯粹的人力农耕岁月,在故乡延续了许多年。直到时代新风拂遍乡野,老麦场才迎来了第一次崭新的蜕变。一台脚踏式脱粒机入驻村庄,一跃成为夏收时节的“新宠”。人们双脚交替蹬踩踏板,机器滚轮飞速转动,麦穗轻轻送入,顷刻之间麦粒与麦秆彻底分离、干净利落。相较人工掼麦,新式机器既省力气,又大幅提升了收粮效率。邻里乡亲互帮互助、分工协作,有人递麦、有人出料、有人清理秸秆,井然有序、默契十足。夕阳西垂,暖黄的余晖铺满整片麦场,劳作依旧辛苦,却褪去了往日的繁重疲累,多了几分新式农具带来的便捷与新意,古朴的老麦场,悄然换了新颜。

时光奔流不息,乡村日新月异,机械化农耕的脚步愈发迅捷。后来大队添置了五匹马力的柴油机,八个生产队轮流借用、巡回脱粒,曾经抢手的脚踏脱粒机,渐渐被束之高阁。紧随其后,电动脱粒机走进乡村,彻底免去了村民争抢农机的奔波与麻烦。不知从何时起,手扶拖拉机驰骋田间,延续多年的肩挑麦担,彻底成为尘封的过往。

麦垛依旧如山堆叠,麦香依旧漫溢四野,唯独农耕劳作的模样已然全新改写。如今收割机驰骋万顷麦浪,收割、脱粒一气呵成,乡亲们守在机器旁,从容打理、轻松劳作,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奔波疲惫,满是从容安稳的笑意。岁月无声,乡村悄然蝶变,平整的水泥路直通田间地头,家家户户盖起崭新的农家小楼,乡野景致愈发清新鲜活,烟火人间愈发温润富足。

曾经人声鼎沸、终日喧嚣忙碌的老麦场,渐渐归于清静。现代化农机就地完成收割脱粒,粮食直接归仓入户,传统麦场晾晒、脱粒的核心功能慢慢淡化、渐渐褪去。这片承载着几代农人汗水与光阴的老麦场,褪去了昔日的烟火喧嚣,静静伫立在村落中央,默默守望这片热土,眷恋着远去的农耕岁月。

南风再起,麦浪飘香,又是一年夏收。遍野农机轰鸣、金麦盈仓,丰收的喜悦笼罩着整座村庄。我缓缓漫步在空旷宁静的老麦场上,儿时的农耕画面一幕幕浮现眼前:粗糙质朴的劳作身影、热闹纯粹的乡土烟火、邻里互助的温情暖意,早已深深镌刻心底,成为此生无法磨灭的乡愁印记。

一方老麦场,见证过传统农耕的艰辛劳苦,也见证着乡村振兴的繁华荣光。它褪去了旧时的热闹喧嚣,却沉淀下最温润绵长的岁月温情。数十载光阴流转,变的是农耕的器具、劳作的方式、乡亲的生活模样,不变的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丰收希望,是乡民淳朴善良的本心,更是萦绕心底、岁岁念念、一往情深的乡土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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