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牮

今夏访海门，正值央视热播《江海潮生》，东道主特地带我去参观张謇纪念馆以及电视剧在海门的拍摄地，让我更直观地了解了这位状元实业家。纪念馆里有两件展品，分别是1901—1920年、1921—1936年《苏北沿海地区盐垦公司（垦区）一览表》，都出现了“周孝怀”这个名字。他是我一直想写却又迟迟不敢落笔的诸暨老乡。

说周氏之前，先说说盐垦公司。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开发盐业资源的公司，其实大谬。查阅民国《盐城县志》《阜宁县志》才知，这是新型的股份制农业企业，旨在将那些低产、低质的产盐草荡垦为农田。盐城志明确提到，是张謇等人示范、推动的。当时称“废灶兴垦”，从兴修水利入手，改良土壤、招佃植棉，将大片盐碱滩涂改造为棉产区。可以说，没有这项运动，就没了大生纱厂的基础，甚至没了后来江苏省的纺织业基础。

周孝怀，名善培，孝怀其号。他出身世家，祖父周芾，咸丰八年任贵州毕节知县。父周震，光绪间任过四川大竹、营山、金堂知县。周孝怀于父宦游期间，出生于成都。

周孝怀虽未被诸暨志立传，却实非等闲之辈。我不敢贸然落笔，是因为太过驳杂了，李济深早年受教于周氏，周女出嫁媒人是李一氓……这注定让周孝怀与诸多重大历史事件捆绑起来。章立凡写过一篇题为《国号之铃，至今无解》的文章，似乎对周氏没什么好感，但文中一些表述足见其分量：“近代中国警政的先驱”，“地方官员中最早剪掉发辫的一位”，“川江航运的前辈”。

他跟父、祖一样，出身监生，官却当得更大。不全是因为父、祖的关系——他捐官肯定得到了家族的支持，但更重要的是自身实力，且得到川省最高官员的赏识。《清实录》载：“电寄岑春煊，电奏悉。周善培等各员均准其调往。”时在光绪二十九年六月。此前一年，岑氏有广东巡抚之任，因前任四川总督处置民变不力，临时改赴四川，他自然想要朝廷增派得力干将。而光绪帝准许调动周氏时，岑氏已再次“赶场救火”，改任两广总督，将在广东从事警察工作的周氏调离，可能是四川任上之请，后周氏成四川首位巡警道。至三十四年，四川总督赵尔巽上书朝廷，拟以其署劝业道（其职责为“督理全省农工商业及各项交通事务”）。周氏一生争议不断，马上有人举报，此人并非档案里所谓的举人。上任不久，又有人告御状，谓其“深刻险诈，肆意跋扈”，好在调查结论很快出来了，“该员周善培不无才高意广（即好高骛远）之过，实有理繁济变之长，川省实不多觏（意为遇见）”。还有比这更管用的“鉴定书”吗？

清亡之后，周氏离开政坛。从张謇纪念馆的《一览表》看，他参与盐垦的泰和盐垦公司、习善堂公司（后者系与张佩严共同投资，此人为周氏在四川时的弟子，曾任川省盐务局局长，主持过全省教育行政工作）皆于1919年创办，前者总面积达20万亩（开垦面积除了张氏兄弟所涉的几个公司，就数周氏为大了，制表时已完成6万亩），在“大丰三龙”；后者2100亩（已完成），在“射阳千秋”。

张、周二氏，论出身，一状元、一监生，没得比；论官衔，一中央大员、一地方道台，差距不小，却殊途而同归，都做过许多探索性、开创性的尝试，终走向实业兴国之路。尤其是在推进苏北农业近代化上，可谓并肩作战。甚至，连说过的“到一个地方，作一趟官，总得留下两件事，使去后还有人想起”，与张氏“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也有同工之妙。

《一览表》实在是个很好的索引，如果把表上的人物梳理清楚，肯定还有更多精彩故事，折射出更多历史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