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雄
海门人未必都知道,茅镇除了徽州会馆、涸苏堂节孝坊等古建文物外,历史上还有过一座浸润中华儒家传统文化的祠堂。
要追溯它的史迹,还得从一条筑于前清的街衢说起。
这个有着227年历史、因袭俗名“东市梢”近150年、后名为建国街的闾巷草野之地即我的故乡。虽曾受冷落,但她却是一条凝聚灵气、孕育优秀人物的毓秀老街。
她街陌幽深、墙角斑驳;街前绿野田园、草长莺飞;街后岸芷汀兰、垂柳阑干;有直隶厅、徐公祠(海神庙)、狮子山、寿丰桥等历史文物的文化传承;师山书院(海门中学)潜移乡里的书卷气息;柳门竹巷中隐息田园的贤达乡绅、诗礼簪缨之族默化桑梓的墨雅书香。
在东市梢靠南马路(今解放路、狮山路口工商银行)路口,有一座始建于清康熙年间,茅镇唯一的集儒家礼仪,奉祀高、曾、祖、祢四世祖宗的祠堂。
它坐西朝东,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蓝底金字“崔氏宗祠”匾额悬于门楣;出头四柱、坊额正反书题“道冠古今”“德配天地”的青石绰楔(牌坊)耸立堂外;侧卧一方名曰“祠堂沟”的深水池潭。堂内长幅楹联挂于圆柱上方;太师椅桌排列有序、族谱家谱整齐码放;供案高祖画像居中,五服之内祖宗牌位竖立两旁;三牲苹蘩敬奉不断、高香绛蜡祭祀不绝,烟火缭绕缕缕绵长。
祠堂沟源于清代长江涨沙形成的水壑。自古有“明堂见水,子孙多财”风水之说;祠堂香烛易惹火,故也有“池塘一勺水,能救十家贫”火政之谓。祠堂沟水色幽绿、渊然丈余;潭中堂坊倒映、围苇高耸茂密,自带静谧神秘感。我小时候对其始终有诡异印象,即便水肥鱼壮,钓鱼都绕开它。现在回想起来,自觉有点荒唐。祠堂西侧为族人聚居的面南背北两进两厅宅院。稼穑气息浓厚的宅中,磨盘石臼盈仓,水桶锄头在旁;泥地青砖甬道,马头楞瓦高墙;水仙袅袅萦院,丝柳娜娜叩窗;犄角蛐虫浅唱,上房杼响轻扬。
1959年至1961年时期,崔家祠堂做出了很大的贡献。镇上在此办起了食堂,北门贴着“崔家饭堂”的红纸。在族长号召下,祠堂腾出空余房舍、借出锅碗瓢盆;饭师傅、洗菜刷碗工大都是宅中崔姓居民自告奋勇义务组合。20世纪60年代,祠堂被改造成民房;1995年旧城改造,祠堂和宅院被拆除;祠堂沟经菜园大队延伸到新开河(厂河),最终也在旧城改造中被填平。但祠堂饭吃一锅、感受宗祠文化气息,见证危难中亲和力、凝聚力、家国情怀的真情流露,一起度过艰苦岁月的往事,却留在了许多人的心里。
建国街里,徐姓为大姓。我外公东徐家和西徐家虽同宗同族,间隔百米却少有往来。小时候听母亲说,西徐家家世显赫,祖辈曾有人任前清省府四品道员,后遭贬谪辞官回乡、家道中落。诗礼传家的后辈们便仰赖几亩薄田种菜、出租房屋为生。
东徐家宅(我故居)西半宅房屋属上海叔公(外公嫡兄弟),于1956年公私合营捐献给政府、作为公房租给了房客。宅中住满了天南地北各式人等,似有电影《七十二家房客》中情景。
建国街32号(东徐家宅)附2(穿堂西)居住着龚氏一家。其女儿外表文静端庄、知性优雅,是那个年代海门中学的学霸,后考入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深造。在她影响下,翌年宅内出了又一位清华大学精仪系学生(我胞兄)和一位上海同济大学学生(穿堂东32号附1的梁家女儿)。一宅连出三个高才,徐家宅书香名声不胫而走,在茅镇引起轰动,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兼年中,老陈孙儿考入北京大学、张老师外甥考入南京工学院(现东南大学)、袁氏姐弟考入南京师范大学、南京邮电大学,中央音乐学院等艺术特长生录取也捷报频频;寿丰桥头邹氏兄弟独具游泳天赋屡次折桂夺冠,其兄被省体校特招,后执鞭省泳队总教练……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散落海内外的崔氏子弟文化深造、事业有成者也不在少数。
时光匆匆、岁月悠悠。承载着童年梦想、古韵风貌、传统和现代文化熏陶、自然风光秀美的建国街已然逝去。她在我乡愁中却是一条钟灵毓秀的老街。
来时路漫漫,回望皆可寻。老街虽已无影,但她的灵气、深厚的文化底蕴犹在,冥冥中正庇佑、催生着一代又一代优秀的东市梢子弟。
赋七律聊以怀念:
乡关古祀重排场,屋立绰楔潭水旁。
兰炷驭风香祖庙,绛烛弄影照祠堂。
芸窗墨味飘街巷,黉舍书声送里坊。
桑梓钟灵桃李秀,雪泥旧事记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