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忠
我伫立在长江北岸的故乡。眼前,母亲河波涛汹涌,滚滚东去。身后,河沟纵横,波光粼粼,江风海韵的水乡风光令人流连忘返。不知怎的,我脑海中泛起的却是那次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的楼兰古城之行,对生命之源的水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那年,新华社播发的关于“楼兰女尸”的新闻震惊了考古界,在新华社采访实习的我,有机会随一支考古队走进大漠深处。
抵达楼兰古城时,斜阳将残垣断壁染成一片悲怆的深红,风沙如幽灵般在断壁间游荡。这里曾是丝绸之路上最繁华的绿洲城邦,孔雀河与塔里木河的水脉滋养着万亩良田。长安人驮着东方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大宛人则带来璀璨的琉璃、晶莹的宝石和香料,中西文化在这里汇聚、交易。城郭之内,街巷纵横,店铺林立,茶馆喧哗,酒肆飘香。绿洲之上,胡杨摇曳,麦浪翻滚,牛羊遍野。孔雀河的涓涓清流,罗布泊的天然湿地,给了楼兰人得天独厚的条件。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随着远方沙漠逼近,注入罗布泊的7条河川渐渐断流。孔雀河上游的居民过度垦荒、分流。还有族群之间的战争,加上气候变化、河流改道,地下水位也急剧下降。曾经水量充沛的孔雀河,水流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干涸的河床上。
时值公元332年,这是一次极其悲壮而又十分无奈的民族大迁徙,茫茫大漠中,从皇室贵族到平头百姓,人们成群结队,拖儿带女,马匹牛羊,锅碗瓢盆,被头铺盖,柴火粮秣,寻常百姓生活中的一切都不能落下。可前路茫茫,家在何方?随着迁徙的人群消失在远方,身后只留下一座荒凉的古城废墟。
沙丘之下,半掩着一口古井,黄沙早已填满井口,只有残存的青砖,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井台。遥想当年,这里是滋润楼兰的命脉,汲水的小伙,洗衣的少女,还有淘米洗菜的大爷大妈,街头巷尾的生命律动,给古城带来了欢声笑语和无尽的活力。然而,沧海桑田,当年清亮的水声,如今已被呜咽的风沙替代,温暖的民居已成破碎的瓦砾,空留枯井在此,令人嘘叹。
古城外围,曾有大片的胡杨林,眼下早已干枯,传说千年不倒的树干依旧伟岸,虬枝扭曲伸向天空,如同无数绝望的臂膀,徒然呼唤苍天,企盼雨水的降临。岁月剥落了树皮,露出铮铮白骨,凝固成楼兰人渴望生命的永恒姿态。
千年风沙,剥落了楼兰的华服,只留下赤裸的残骸。情不自禁,我想起了那具风干了的楼兰女尸,她面颊枯槁深陷,裹着早已朽烂的衣物,深邃的双眼似在眺望远去的河水,张开的嘴巴仿佛在呼唤迁徙的亲人。
这具在孔雀河北岸太阳墓出土,被誉为楼兰美女的干尸,勾起了人们对消失古城的关注。千百年来,沙漠渐进式东移,一刻也没有停歇。而此时,罗布泊已完全干涸,许多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得不步楼兰人的后尘,再一次背井离乡,举城迁徙。
这一切,都是因为缺水。古老的楼兰人曾拥有过精美的文字、宏伟的建筑、灿烂的文化,但赖以生存的水一旦消逝,一切的辉煌都如同沙上建筑,顷刻崩塌。我们不能责难当时的楼兰人。囿于当时的历史条件和科学技术水平,楼兰人没有与大自然抗争的实力,尽管他们依然进行了最艰苦卓绝的努力。考古发掘显示,楼兰古城最后一批居民,撤离前还试图修补破损的水渠。他们在木简上写下“水大波深必汛”的警示,却无力阻止生态崩溃的脚步。迫不得已,他们在精疲力尽之后,向故土投去最后一瞥,除了迁徙,别无选择。
面对楼兰废墟,在水乡长大的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庆幸,安居于大江大河之畔,水流滔滔,何来竭尽之忧。然而,沙漠真的遥远吗?水的警钟难道只在荒沙深处敲响吗?记得小时候,家乡的每一条河沟都清澈见底,外婆家的宅沟里,水草茂盛,鱼翔浅底。每次淘米时,小鱼儿都来浑水觅食,顺水一捞,就能捕获几条小鱼。夏日生产队里集体劳动,民沟里舀一桶清水,倒上点醋,撒几粒糖精,就是乡亲们解暑的饮料。
可惜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故乡的水资源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水面上漂着船驶过的油花,钓上来的鱼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民沟里的水也变黄了,只能用来洗洗涮涮。外婆家的宅沟被肆虐的水生植物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冬天,水草枯烂,才能见到散发着腐臭味的水面。好在乡亲们用上了自来水,源头为长江。可不要真以为长江之水天上来,长江也在经受着被污染的严峻考验。先不说上游存在的各种弊端,就说我们自身,倘若把沟沟岔岔里污染变色的水,毫无节制地排入长江,长江能承受得了吗?倘若有一天,长江之水也被污染,赖以生存的源泉被切断,楼兰人的惨剧岂不又要重演。水之珍贵,无需立于楼兰废墟之上才有体会。水是生命之源,是城市流淌的血液,是大地跳动的脉搏。节约用水,保护水源,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子孙后代积福存续。
中国是个淡水缺失的国家,据闻有四百多个城市正面临缺水的困扰。这恐怕不是危言耸听,耗资巨大的南水北调工程便是明证。为保护长江水资源,党中央也明确,长江只做大保护,不搞大开发。更令人欣喜的是,故乡政府在保护水资源上作出了巨大努力,设立了河长制,主要河流由以各级领导干部为主的专人负责;拨出专项费用,治理乡村田间众多沟河。外婆家的宅沟和东西民沟都由机械进行专业清淤,曾经因水草覆盖而暗无天日的水面终于重见光明。一个人人都是水资源保护者的氛围正在形成。我看见,城镇小区里的白发老人,每日用淘米水浇灌他心爱的花草,水在他手中获得第二次生命;我看见,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志愿者沿河清理垃圾,额头上流淌的汗水,仿佛为河流注入新的活力;我还看见,课堂上老师讲述南水北调工程的宏大,告诉孩子们水的珍贵……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节水江河满。
节水护水之事,从来不在大小,随手关闭一个松开的水龙头,不经意间捞起河沟中一片垃圾,无数细小的努力,终能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请记住,我们所守护的,不仅是一滴水、一条河,而是我们自身与后代子孙,能够在故乡沃土上扎根、生长、繁盛的命运之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