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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风吹过的夏天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年08月22日 点击数:

 艺琳

 

夏天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一个重要时段。这时,他的身高拔得最快,开学也要升一个年级。每个生命此刻都在疯长,瓜藤、树木、野草,都向着生命的最辉煌冲刺。也是在这个时候,少年可以有一段漫长的暑假,观察、走进这个生命蓬勃的世界。

从家门口凝望到远处,河边的蒲苇还在吗?里面总有不知名的鸟窝、鸟蛋,但从未见到鸟,有时候窝里反而有一条躺平的小蛇。那户人家养的一对白鸽还在吗?那时候,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几百米开外的一片树叶。我的目光总是随着白鸽的飞翔,一会儿在蓝天一会儿在树丛,一直看到树叶间漏下的白光也变成白鸽。更远处抽水机的轰鸣还有吗?水泵站的抽水机把河里的水抽进小蓄水池,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清澈的河水变成雪浪,雪浪花又变成涓流进入灌溉渠。这些灌溉渠就像田野里的毛细血管,水泵站就是它的心脏,抽水机的轰鸣就是夏天田野的心跳。

我坐在学校宿舍走廊下的学桌上面,翻看父亲的藏书,那是一本墨绿色封面的《水浒传》。一开始,星宿下凡的描写让我觉得这是恐怖片,半懂不懂间放下书本,继续看蓝天白云下的白鸽。学校的暑假正是维修季,工人运来火红的板砖,砖屑落地留下粗粝的质感,还有白石灰掉在地上散发着刺鼻又有些芳香的味道。工人在烈日骄阳下大干快上,我躺在凹凸不平但凉爽的学桌上看着。一头悠闲一头忙碌。忽然,我听到一句“不好好学习也会像他们一样干苦力活”,悠闲被打破,石灰味道里有了焦虑。我觉得《水浒传》更加生涩了,那墨绿色的封面引我进入了虚数空间。

夏天的阅读有热爱也有了苦。少年的睡眠总是很好的,第一次彻夜未眠,是在小学三年级。我在蚊帐里坐着、躺着、趴着,一口气读完冯德英的《苦菜花》。夏夜的风很凉爽,我在闷热的蚊帐里也曾“背诵凉爽”,那是一篇散文,名为《学校旁边的一条河》,写的是西洱河,背诵嘛,当然记得作者,是吴然。那是十岁夏夜的背诵,凉爽的文句抵抗着蚊帐里的闷热,背完便冲到外面的凉风里,用这样的方式体会到劳有所获的快感。几十年以后,我在学校视导工作时忽然被学校读书吧一角的一本书吸引,快速找到吴然,有他的照片,咧着大嘴,微笑着看着我。我又迅速找到他的作品,其中就有我背诵的那篇。他当然不知道,几十年前,一位小朋友在一个夏夜背诵过他的散文,再次遇到这个篇名,已两鬓星星也。啊,银河系很大,但在夏夜孩子的仰望里,也就是王母娘娘用织布机的梭子划出的一条璀璨的线。

现在,小朋友的夏天是不是被各种培训班充满,这些不知道何时才能出现。我乡下的暑假看不到任何培训班,只有一望无际的稻田和远方抽水机隐约的轰鸣。就是在极度的无聊中,我看着特别蓝的天和特别白的云,在画着这样单调却又美丽绝伦的图画中长大。那些远远飘去的白云还会回来吗?现在看到的这一方蓝天还是几十年前的吗?树间的每一声蝉鸣无论现在和过去都一模一样,是真的没有改变吗?如果有,那改变的是什么?如果我们生活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那在只有一个解的公式里改变的又是什么?小满、芒种、夏至到了小暑,暑假也就开始了,每一个人,在每一所学校,都会经历这样的轮回。就像太阳的东升西落,月圆月缺。如果只剩下年龄增长和容颜衰老的答案,这样是不是太无趣了?

梅雨是春凉最后的抗争,它每次必输,为什么还要抗争?这时候,蛙鸣是普天之下唯一的最强音。曾经在乡下,枕旁就是稻田,彻夜的蛙声那是自然。后来搬到城市,有幸还能听到蛙声。睡意蒙眬中,我都替蛙感到累,但它们依然乐此不疲,就如年少的我夏夜背书。是什么动力在鼓励青蛙?它们在表达什么?又在诉说什么?我的眼前出现了小时候在奶奶家绿肥池里看到的五颜六色的蛙,就像神制造的玩具,在肮脏的水池里居然还那么精致,没有牛蛙的丑陋,也没有普通蛙的笨拙,小巧、周身闪耀着炫彩的光洁。我经常欣赏得入了迷,从此不再相信脏的地方没有好东西。

风翻完书的三千页纸,一个夏天就过去了;夏天的风吹过三万次,一生也就过去了。如果夏天是年少时的憧憬,年轻时的体验和年老的回忆,是不是又进入了一个固定公式。公式能维持恒定的真理,但带来恒定的体验那就是麻木。不变肯定是为了让变更加有趣。

夏天的风,吹走了很多的记忆和最爱的人,也吹来了很多的困惑和迷茫。最近也是台风来扰的日子,到处在说着它,说“盼它来又怕它胡来”。台风,也有了名字,也有初生、壮大和尾声,直至消失。这样强大的台风也像极了一个人的一生,包括星辰宇宙。有人说,人是宇宙的镜像,宇宙是想通过人感知自己。

所有的往事和悲欢都能被今年夏天的风吹走,也能被来年的风吹来。那些被风吹过的夏天,组成了我们平凡的诗篇,心灵不经意会被某个音符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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