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健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对于出生在农村的孩子来说,倘若祖祖辈辈栖身乡土世代耕织,是很难有机会出去见世面的。因为父亲负责从县城到公社的一座拱桥建设任务,我和弟弟便比同村其他小伙伴,多了接触外界的机缘,有机会到父亲的建桥工地玩耍。就是这样的细碎日常,足以让我和弟弟兴奋不已,也早早摸到了外面世界温热的边角。
父亲负责的建桥任务,是在春夏秋三季进行的。这年春季,拱桥开始建设了,父亲几乎天天泡在工地,看图纸、抓质量、推进度,每天很晚才回家,我们见面的机会因而很少。
七月刚过,我们便迎来暑假。假期里,农村的孩子要么帮着父母干农活,要么就几个小伙伴扎堆玩耍。唯一能带来新鲜感的事儿就是本村或周围村子放映的露天电影。像我和弟弟这样到外面走动走动,几乎是一种奢望。
那天清晨,我们吃过早餐,穿上新衣服,便跟着父亲前往建桥工地。我和弟弟是父亲用永久牌“二八大杠”带去的。父亲先把弟弟抱到前面的三角大杠上,然后将我抱在后面的座架上。父亲推着自行车,左脚踩在脚蹬上,右脚一蹬,便向前快速移动。自行车稍向右倾斜,父亲抬起右脚向上弯曲,跨过弟弟所坐的大杠后,屁股便稳稳地落在座子上,两脚交叉向前蹬,自行车便进入正常行驶状态。父亲能够一车载两人,在我和弟弟的眼里是件了不起的事。我们像是在感知一位演员表演杂技那样,十分新奇。
自行车骑行在乡间小道,两侧是熟稔的绿色稻浪。随着车轮向前,稻田次第后退,新鲜感漫上来。人说世间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原来也没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田地,两个一模一样的村庄。这一路遇见的路、田、人、房,全是独一份的新鲜,每一眼都带着异样的颤动。
大概一小时后,我们到达建桥工地。这时,一位身材矮矮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叔叔走过来。父亲向他做了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这个叫建东,那个叫小东。他们放暑假了,到这儿玩一玩。中午吃饭你帮忙安排一下。”随后,大头叔叔便把我们领去玩,而父亲则到各个工地工作。
在大头叔叔带领下,我们先登上停在河湾里卸完水泥的驳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我和弟弟扶着船舷看波纹一圈圈荡开;再转到岸上的预制场,挤在大槐树的阴凉里,看工人们低着头给钢筋骨架捆扎丝,看着混凝土顺着料斗浇进模板,振捣棒震得整块模板都轻轻发颤;最后又踩着软乎乎的河滩走,弯着腰在水草缝里捡半埋在泥沙里的河蚌,不一会儿就捡了小半兜。那是乡村少有的、不用割草喂猪的闲散半日,我们跑着闹着,连风都裹着快活。
到了中午,大头叔叔从工地食堂打来饭菜,摊在工棚的木板桌上:脆生生的炒豇豆,软乎乎油润润的烧茄子,香得晃人的炒鸡蛋……这些最普通的家常菜,放在工地飘着烟火气的氛围里,却香得我们直咽口水。特别是那油亮喷香的青椒炒肉丝,让一年吃不了几回肉的我们更是馋涎欲滴。这也许就是大锅饭的香味吧!吃完饭,我们又玩开了!玩得汗流浃背,就坐下来吃几片西瓜,沙甜的西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满肚子的暑气一下子就散光了。
父亲的建桥工地没有住处,日头偏西后,我们只好跟着父亲动身回家。临走前,父亲想着留个纪念,特意托大头叔叔去公社照相馆请来摄影师,专门给我们拍了一张照片。我和弟弟并排立在水泥船的船头,背景是河心正在修建的大桥,灰扑扑的桥墩衬着我们皱巴巴的新衣裳,成了我至今放不下的念想。
这张照片一直压在家里的梳妆桌玻璃板下,我偶尔会翻出来摸一摸看一看。后来家里房子翻修,这张老照片也就跟着找不着了。其实有没有照片根本不重要,那个暑假的田埂风、工地上的水泥味、工棚下的饭菜香,就连河边捞河蚌时溅在裤脚上的水花,全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像老电影反复放映一样,每一寸都暖得发痒,想起来全是松快的惬意。
后来,在其他建桥工地,父亲也带我们去过几次。虽然时间不长,但总能让我们的单调生活添些调味,使童年时光有滋有味。隐隐约约之中,我懂得了一些道理:这座桥连接着外面的世界,这条路通向遥远的地方。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要了解远方的路有多遥远,就要勤奋学习,刻苦努力,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我想,这也许是父亲带我们去“见世面”的良苦用心。
不管是纯粹的玩耍,还是有意的教育,我总感谢这段快乐的日子。感谢父亲让我们开阔眼界,感谢父亲为我们树立榜样,让我们的人生之路走得那样坚实,走得如此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