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宇

叶圣陶曾有言：“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那些名字，我在书页里已经遇过许多次：读过张家二姐张允和的散文集《最后的闺秀》、黄永玉的《沈从文与我》和王道的《一生充和》《斯文家风》，对张家四姐妹和她们的家庭生活、成长故事、亲情爱情都有了很多了解。大姐元和嫁给了昆曲名家顾传玠，二姐允和嫁给了语言学家周有光，三姐兆和嫁给了作家沈从文，小妹充和嫁给了美籍汉学家傅汉思。数年前，我参加过作家王道的创作分享会，写下《听合肥张家四姐妹的故事》，内心一直挂念着要去看看苏州九如巷，看看张家姐妹生活成长的地方。

在一个满城桂子飘香的秋日午后，我和好友闲逛姑苏古城，寻找九如巷，顺着青石板路，随意漫步，不多时便寻到巷口。巷口有两块各具特色的牌子，介绍九如巷名字的由来和各个历史时期的名字演变及传说故事。细细读来，方知“九如”二字原出自《诗经·小雅》“天保”篇，连用九个“如”，含有祝贺福寿延绵的意思。巷长不过一百六十一米，巷形斜若玉钩，清乾隆时称钩玉巷。旧俗里还有一段宫女埋玉的传说，俗称狗肉巷。名字几经更迭，才留得如今这般温润雅致。

踏入窄巷，时光一下子慢了。巷身蜿蜒，两侧院落各藏风景。先是看到一侧院墙上写着“王宅”，院门半敞，我们悄悄走入，探头望去，迎面是一幢二层小楼，周围被浓郁茂盛的植物掩映，特别是一树橘子缀满枝头，青黄的果子密密挤在绿叶之间。院子很安静，草木无人刻意修剪，自在蓬勃，野趣横生，一派岁月从容的模样。

再往前走，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院墙和院内小楼装饰一新，粉白的墙面，灰色的屋顶，整面的玻璃窗。深灰的现代门禁，一块木牌静静钉在素白墙面上：九如巷3号。当时还未曾意识到这便是合肥张家的旧居了。现在应该是一所民居，不对外开放。高高的围墙挡住了院内光阴，只有一树香橼从院内悄悄探出围墙。

再往前走，巷子差不多到头了，顺路右转弯，一幢新旧混合的建筑呈现在右手边，好友说这好像是一所学校。沿着围墙再往前走一段便是与九如巷平行的一条小巷了。一面红旗在蓝天下舒展，建筑的墙面上挂着一个牌子“中共苏州独立党支部旧址”。我心里一动，上前问值守的保安：这里可是乐益女中？他点头说是，我们便走了进去。

大门进去先是一个展厅，展示独立党支部的红色历史。穿过展厅进入院内，夺人眼球的便是院子正中立着的那棵老松，树干从中分开，靠着木桩托住沧桑的躯干，可向上伸展的枝丫依旧挺拔苍劲，仿佛百年风雨都没能磨去它的底气。四周一圈都是木结构的小楼，回廊宽阔，木窗层叠，藏着无数旧时光里少女们的读书声。因为午后另有安排，我们没能登楼，只在院中静静坐了片刻，听风穿过松枝，恍惚间，似听见久远年代里，琅琅书声与少女的笑语。

跨出院子往外走，看到不少年轻姑娘在门前流连拍照。我也站到巷子对面举起相机，把这一方门楼、流云与红旗都收进镜头里。仔细一看，门楣上镌刻着“樂益女子中學校”同色字。刚才是沿着墙直接右拐进来的，没能看到这幢楼的全景。

米色门楼带着民国独有的浪漫曲线，卷草纹样环绕正中的五角星，拱券如一枚舒展的扇面，门楣上镌刻着“樂益女子中學校”，一笔一划沉静端庄。门阶两侧两株铁树稳稳立着，五星红旗衬着漫天舒卷的白云，历史的厚重与明朗天光撞在一起，刹那间让人动容。这便是张家四姐妹的父亲张冀牖先生倾尽家产创办的学校，取乐观进取、裨益社会之意。它既是滋养张家儿女的一方水土，也是当年点燃苏州红色火种的地方。

我和好友就这么静静仰头看了好久。

一条短巷，藏着《诗经》的祝福，藏着张家满门的风华，藏着一所女校的理想与革命的星火。秋风漫过巷口，书页里的人和事，从纸间缓缓走了出来。行走其间，总觉得下一个转身，便能遇见正当最好年华的张家儿女，手持书卷或纸扇，谈笑着从巷子深处款款走来。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青瓦依旧，草木年年生长。九如巷的故事，一半是诗书风雅，一半是滚烫理想，在这个秋日，再一次深深落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