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梅
清晨,麻绳般的乡路还未醒透,第一个声音便从雾里钻进来:“阿有羊卖喂……”那“喂”字拖得极长,像一条勒进肉里的纤绳。紧接着,三轮车的“喘息声”近了,是收废铁的。车厢空着,“咣当咣当”地响,仿佛自己就是第一件待收的旧货。
一日光阴,便被这七八种叫喊声切割得零零碎碎。骑电瓶车的女人驮着袋装大米,喊声清脆如撒豆;骑三轮的老汉嗓音沙哑,一声“破铜烂铁……”像从磨损的旧磁带里被刮出来的。他们大多看不清面孔,只是声音的影子,在屋后的大道上来回飘着。有的带秤,秤砣悬着,称量着可见之物;更多的什么也不带,只用喉咙,称量这空旷的田野能给出多少回应。
最是黄昏时,那句“买米噢、买大米噢、买新鲜大米”“买化肥喂”“液化气充伐”“有废铜烂铁、旧书旧报、坏个洗衣机电风扇微波炉卖喂”“有黄豆赤豆蚕豆籽卖喂……”乡人将这些换作钞票,从无数个小钞票并到百元大钞,道尽生存的底气与渴求。
声音在暮色里沉下去,又被远处的犬吠托起来。我忽然听懂了:那各式各样的吆喝声,原是同一种祷告。他们买羊卖羊、买米卖米、收废纸、收破铜、收旧手机、收矿泉水瓶、收旧书旧报等,无非是将手头一点点“软”的活物、“旧”的光阴,急切地换成几张“由少变多、由小变大”硬邦邦的、挺括的明天。
夜彻底阖眼时,最后一声“豆腐、豆腐干要伐……阿有新鲜猪肉、淘米用的菜篮子要伐……”滑过耳际,轻得像叹息。我闭上眼,黑暗中仿佛看见无数空了的车厢,被无数个今天和明天,填得满满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