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江心沙农场的稻田里,秧苗正绿。
袁伟蹲在田埂上,看插秧机突突突地开过去。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笑着说:“你看,这像不像一行一行写出来的诗?”
32岁的袁伟是这家农场的宣传干事。今年5月,他获得“吉狄马加诗歌计划·首届金青稞青年诗人之星”,全国仅10人入选,他是江苏唯一获奖者。作为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他的诗作先后刊发于《诗刊》《星星》《民族文学》等刊物。2022年,他入选江苏文艺名师带徒计划,师从茅盾文学奖得主毕飞宇。
扎根海门的苗族青年
袁伟是贵州铜仁人,苗族,1994年出生在武陵山区。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辗转于贵州、广东、河南之间,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连续住过三年以上。“安定”二字,曾经是一种奢侈。
高考时他填报了农学专业。“我想先把土地弄明白。”他说。此后的七年,他白天在试验田里育种,夜晚坐在图书馆角落里写诗,把秧苗的荣枯、田间的晚风、远山的轮廓,统统写进诗里,累计三十多万字,结集为《栽种春光》和《草戒指》。
2022年硕士毕业后,他来到海门江心沙农场。平原开阔,通江达海,和贵州的群山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农场给了他渴望已久的安定——两万亩耕地,整齐的田块,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一种踏实的节奏。
田埂上的工作与诗
作为宣传干事,袁伟的工作是紧盯生产一线。他坚持实景抓拍,拒绝摆拍与后期修饰——起秧、运秧、上插秧机,每个瞬间原汁原味地留存。刚到农场时,他经常一个人骑电动车在田间转悠:哪块田种的什么品种,哪条沟渠需要清理,哪个农机手技术最好……他一点点摸清楚。“我不是在采风,我是在生活。你只有真的生活在这里,写出来的东西才不飘。”袁伟说。
2023年夏天,农场举办插秧比赛。袁伟扛着相机跟在选手后面跑,裤腿上全是泥。晚上回到宿舍,他写了一首诗,题目叫《插秧》:“把秧苗插进水里/像把词语安放进句子/一行一行/直到整块田/变成一页绿色的稿纸。”这首诗后来发表在了《诗刊》上。
在海门四年,他的写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写乡愁,写的是贵州的山、童年的漂泊;现在写农场,写水稻的生长周期、拖拉机的轰鸣、老农人手上的茧。张謇文化、颐生酒厂、海太长江隧道的建设故事、农场垦荒的过往,都成了他笔下的题材。
“乡愁不是一成不变的。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这个地方就会变成新的故乡。”袁伟把这种变化叫做“生根”——种子落到土里,起初陌生,慢慢地吸收水分、长出根须,最后变成一株扎根的植物。
诗和远方,在当下
文艺之外,袁伟身上有年轻人的热血。他爱打篮球,每周至少打两场,场上跑跳拼抢,和50岁的大叔、18岁的小伙子一起挥汗如雨。“那种激情对写诗也有用,年轻人写诗不能暮气沉沉。”他笑着说。
一边工作一边写诗,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种地本身就是一件很诗意的事情。一粒种子埋进土里,过些天冒出一棵苗,再过些天抽出一穗稻谷——这个过程里,有等待、有耐心、有信念,和写一首诗一模一样。”
“诗和远方不在远方,在当下。”袁伟说,“真正让你快乐的是无限接近远方的每一个瞬间,就是现在、此刻、今天。”
6月27日,他将前往青海领奖。从武陵山区到长江平原,再到青藏高原,他的人生轨迹像一株不断移植的作物,每一次换土,都长出新的根。
窗外是六月的稻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那是他每天面对的风景,也是他每天书写的诗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