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炳堂

四月的通东大地，高楼耸立，春和景明。而40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地，草屋低矮，风咸水涩。住上瓦房，是数辈人朝思暮想的心愿。一座窑厂的兴衰，记录着这片土地上住房的变迁。

从包场镇往东三里，通吕运河南岸，一根高耸的烟囱曾日夜吐纳着白色的烟霭。烟囱之下，一座轮窑如卧虎盘踞，周边是一派沸腾的劳动场景：这边，工人们推着满载的砖坯在窑门间穿梭，忙着装窑；那边，工人又冒着灼人的温度，拖着刚出窑的红砖匆匆奔向砖场。大路上、运河边，运砖的车船络绎不绝。这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场景之一。

这座28门轮窑建于1970年，由包场公社筹建，因其不远处曾有一条十分热闹的十甲街，乡亲们习惯叫它 “十甲轮窑”。

十甲轮窑的诞生，并非一帆风顺。新中国成立前，包场镇东南角的包南村有一座戴家窑，为戴姓私人投资兴办。因所出砖瓦质地坚密，色泽沉稳，在周边颇有口碑。1956年包场砖瓦生产合作工场成立，戴家窑并入其中，归县工业局管辖。砖瓦生产从此由私人作坊转为集体企业，燃料也由柴草逐渐改为煤炭。孰料三年严重困难接踵而至，窑火黯淡，生产几近停顿。

1965年，工场重燃窑火，恢复生产。与此同时，两座新窑在通吕河畔拔地而起——一座位于包场镇东三里的包东村，一座则在包场镇西南的新开港。这两处选址颇具匠心：紧靠运河，舟楫便利；运河高沙土连绵起伏，恰是制砖的好泥料。新增两座砖窑，工场初显规模。

1970年，县工业局将砖瓦合作工场下放至公社。为解群众建房造屋之需，公社统筹规划，关闭包南村与新开港两处旧工场，以包东窑为基址，扩地66亩，新建了一座28门轮窑。轮窑主体由常乐专业建筑队承建，42米高的烟囱则从盐城请来高空专业人员砌筑。当年破土，当年投产，命名为“包场砖瓦厂”。

轮窑的建成，彻底改写了生产格局。工人增至150人，高峰时达300余人。装窑一次可纳六七门，砖坯5万余块；4天一轮转，每天出窑5万多块，月产量逾150万块——是普通窑的十多倍。1972年，年产砖量达936万块。熊熊窑火，终于照见了“安得广厦万千间”的祈愿。

最初的砖坯，全凭手工制作。制坯场堪称一座“露天工厂”，沿通吕河铺展，东西绵延两里。制砖工的工具极简单：一只砖箱、一把钢丝弓，一块橡皮板；工序却极繁：运来的泥土需经搅拌、脚踏、手掼等，方成制砖泥料。制砖时，割一块砖泥料甩入砖箱，以钢丝弓拉平表面，裁去余料，再用橡皮板耥光滑。砖坯攒到一定数量，便运至土埂晾干。

制砖场土埂纵横如阡陌，两侧开有排水沟，上方覆以由麦秆编成的挡雨棚，既防雨淋，亦防积水。一列列砖坯整齐排列，在暮色中泛着青白的光泽，真有“千坯向晚，窑上白烟漫”的诗意。当年，一个熟练制砖工，起早贪黑，一天可制砖坯1000块，月收入在30元左右——彼时，这算是一份体面的营生。

1974年，高压电通进厂区。制砖机、平瓦机相继购置，机制取代手工，唯有中瓦仍需人工捏制。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砖坯制作彻底告别手工时代。更有一项革新：在坯料中按比例掺入煤矸石，既增强砖的牢度，又省却不少燃料。1980年起，年产砖逾千万块，平瓦达百万片。1981年，砖瓦质量获评全县第二；1979年与1981年，两度荣膺县先进集体称号。

然而“露天工厂”终究难敌“天威”。1995年9月8日，一场龙卷风从天而降，沿河的砖坯棚被撕得粉碎，70余万块砖坯尽数毁损，损失惨重。清理残局，恢复生产，用了10余天。1982年，窑厂推行经济承包责任制，人心思进，当年产砖1700万块，平瓦80万片。除供应本地外，还有少量销往上海。

十甲轮窑的窑火，照亮了一方水土的变迁。有了充足的砖瓦，一幢幢高大的厂房拔地而起——光缆厂、橡胶厂、铜材厂、胶鞋厂、电碳厂等，一批骨干企业如雨后春笋，在通东大地竞相崛起。与此同时，中小学、影剧院、新华书店、邮电局、供销社商场等相继落成。包场近万户农民的住房得以改善，一幢幢造型别致的楼房屹立于黄海之滨，取代了昔日的茅舍和草屋。

砖瓦催生了庭院经济的发展。人们用砖瓦砌圈搭棚，发展养猪、养羊、养鸡等副业，收入增加，终以勤劳告别了贫困岁月。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随着墙体材料改革兴起，多孔砖渐成主流，加上大量外地砖涌入市场，包场砖瓦厂遭遇强烈冲击。然而窑工们并未坐困愁城，而是携带技术，北上徐州铜山、安徽灵璧，西进江西莲花，四组人马外出合作办窑，另辟增收蹊径。

2012年，企业实行改制，窑厂以170万元转由个人经营。2016年窑厂终告关闭，轮窑拆除，烟囱倾颓。44年的窑火，至此熄灭。

如今，向东望去，通吕河畔已无那缕熟悉的白烟。但十甲轮窑“安得广厦千万间”的为民情怀，却如窑火余温，永远留在故乡人们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