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炳堂
在我居住的锦绣花园,经常看到几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他们或结伴去圩角河畔散步,或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基本上天天碰头。有一次,我好奇地问:“如此亲密,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们说:“我们是生死之交的战友。”“生死之交?”他们的回答引起我深入了解的欲望。
他们中的老赵与我住同一个小区,也是同乡,我便跟他相约,想听听他们“生死之交”的故事。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们相约来到老赵楼下的车库,他的几位战友也如约而至。经了解,他们几位都是1973年的兵,老家都住原新余乡,是地道的“通东老乡”。乡音一下子拉近了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我的采访也由此展开。
他们“生死之交”的话题要从47年前的那场自卫反击战说起。当时老赵是某师军务科参谋。1979年春节,他回家探亲,年初六这天,突然接到部队发来的加急电报,要他速返。他返回部队后,坐了一天一夜的闷罐子车来到广西前线,8日向越南进发。老赵是军务科参谋,自然要进入最前线。
第一站是广元,先派出一个侦察连打前阵。越南山高林密,地势险峻。那天晚上乌云笼罩,侦察连摸索前进,侦察敌情。当来到山涧过桥时,突然遭到埋伏在两边山里的敌人袭击。侦察连立即投入战斗,多次打退敌人的进攻。
老赵回忆,敌人在暗处,我军在明处。战友杜三才跟随尖刀班,趁着夜色摸到敌人前沿,突遭袭击,不幸右臂中弹。正当他奋不顾身向敌军火力点投掷手榴弹时,子弹击中他的腹部,肠子从伤口鼓了出来,血流不止。他忍受着剧烈疼痛,用手把肠子塞了进去,继续战斗。可一动肢体,肠子又从伤口鼓了出来,他咬牙再把肠子塞进去,找一只碗堵住,系上布条,继续战斗。直到我军占领敌人阵地,他才获救。为表彰杜三才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师党委给他记上一等功。
当时,侦察连长嵇达亚已被批准复员,但尚未离队,鉴于当时形势,组织上要他继续履行连长职责。他当仁不让,英勇奋战,冲锋在前,在掩护战友撤退时,不幸腹部中弹,光荣牺牲。
老赵说,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乡战友老张算是幸运的,子弹与他心脏擦肩而过,侥幸活了下来。这一仗,侦察连牺牲了20多人,其他战友则隐藏在山林的猫耳洞中,等待时机进攻。猫耳洞阴暗潮湿,蚊子、蛇蝎多,时间长了,大家的脚丫、裆部糜烂了。“上了战场,大家都把生死置之度外,眼看着自己的战友倒在血泊中,心里痛啊!”老赵说。
老江是汽车连的,在开往前线的途中,看到许多伤病员从战场撤下,其情景惨不忍睹,他感到这注定是一场血战。老江接受的第一项任务是负责装载三车炮弹运往前线,随行的两位是他的老乡。越南山高路窄,加上地形不熟,途中战友的车又发生故障,极易暴露目标,情况非常危险。老江急中生智,采用土办法排除故障。可汽车行进中又误入死胡同,此时上空又出现了敌机,山高路窄,汽车连掉头都没办法,他们只能在河水中调头,然后沿着悬崖峭壁快速行驶。到达目的地后,老江他们也立即投入战斗,手握冲锋枪,伏倒在地,随时准备应战。晚上都躲藏在车盘底下,以手臂系白毛巾为记号。这样,他们整整坚持了20天,身上脸上都裹上了厚厚一层泥。
3月中旬,部队完成反击任务,开始撤军。这时卫生队尚有49人在山里,派老江去接。沿途有敌人布下的地雷,老江小心翼翼绕着山路,终于找到了卫生队。回来时车辆满载着战友,山路颠簸比较大,老江隐约感觉触碰到了地雷,便全力加速向前冲,果然地雷被引爆,好在跑得快,只是炸掉了车后的篷杆,大家惊出一身冷汗。回到团部,首长伸出拇指夸他,并为他记上三等功,升任为排长。老江说,当时情景惊险万分,真是死里逃生,至今不敢回想。
老高是炊事班长,每天负责前方200多人的吃饭。战争开始后,常有敌机进行侦察骚扰,老高他们做饭也不得安宁,一遇情况,得马上躲进猫耳洞。有一次,炊事班被敌人包围了,情况十分紧急,后在我军掩护下进行突围。在恢复炊事中,老高他们看到有战士伤口化脓流水,还爬着蛆,心里十分难受,迅速帮助伤口处理。有时荤菜接济不上,炊事班就到野外去打猎,用以改善伙食。
听着大家的讲述,仿佛看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我的心被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战斗故事所震撼,被他们那种服从命令、英勇作战、不怕牺牲的精神所深深感动,不禁从内心深处由衷地赞叹,老赵那些参加自卫反击战的老兵,无愧为我们最可爱的人。老赵说,战场上许多战友牺牲了,他们几位有幸活了下来,由此结下的“生死之交”难道不值得一生珍惜吗?世上还有什么比“生死之交的战友情”更珍贵吗?
是的,老赵他们以自己的参战经历诠释了“生死之交”的真谛。车库外,月已西斜。老人们起身告别。愿那和平的阳光,永远普照人间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