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珏
1999年夏天,我怀揣教育理想回到生我养我的乡村,站上三尺讲台,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那时我以为,做老师就是把知识讲好,把课上好。可二十多年过去了,最深刻的感受是,教育最难的,不是传授知识,而是看见孩子。
2003年,学校英语师资紧缺,看着孩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眸,我主动参加转岗培训,钻研英语教学。白天上课,晚上练发音,一本教材翻烂了边。也是从那时起,我渐渐发现,乡村孩子的心,比英语更难走进。有人问我:值吗?我说:值。因为乡村孩子,也需要有人带他们看看更大的世界。
乡村校园里,很多孩子的境况各不相同。有些孩子是留守儿童;有些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了家庭变故;更多的孩子缺少照料与陪伴……敏感、自卑、怯懦常常藏在他们的心底。任教英语的这些年,一些孩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比如,在教三年级那一年,我遇到了小希。课堂上,她常常沉默不语,待在教室最后一排,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由于家庭变故,她被确诊为轻度孤独症。她不敢看人,也不说话,作业本上常常一片空白。面对这样的学生,内心常生放弃的念头,但每每看见她那双清澈又躲闪的眼睛,我始终下不了转身离开的决心。
教学之外,我发现她酷爱画画。于是,我给她买文具和画画耗材,一次次夸她画得好看。在学习方面,我也和她约定,让她回家之后自己当一回小老师,把学习到的英语知识教给奶奶,等期末庆典的时候,再跟奶奶展示成果。我一次次告诉她,老师相信她一定可以。终于有一天,课堂上的她举起了手,声音小小的,但眼神不再躲闪。那一刻,我鼻子一酸,不是她不行,而是从来没有人,愿意蹲下来静静等她。后来,她升入初中,每当她遇到迷茫时,我一遍遍告诉她,姜老师永远是她可以倾诉的人,老师愿意陪她走出情绪的桎梏。
除开小希,还有小漫。她的父母整天忙于蔬菜大棚的打理,在生活学习上疏于对她的关心。因为生活习惯不好,她感觉被同学疏远,整天低着头,像一朵蔫了的花。我没有当众批评,而是把她的委屈听进了心里。我帮她清洗干净衣服,在班里说,小漫在家里常常能够体恤父母的辛劳,会帮着爸爸妈妈一起干农活,手很巧,心也很细。同学们掌声响起来的那一刻,她哭了,我也湿了眼眶。后来,小漫会笑着和同学打闹,作业本上的字迹也一天比一天工整。我明白,孩子需要的从来不是训斥,而是被看见、被接纳、被温柔以待。
二十七年来,我遇到过很多人,送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毕业。身边总有人觉得我“傻”,不当班主任,却操着班主任的心;不仅承担几个班的英语教学任务,还扛着全校德育的担子。可我想说,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星辰,有的明亮,有的只是暂时被云遮住。作为一名老师,我们要做的,不是只注视那些发光的,而是要努力去拨开乌云,让每一颗星星都能发出自己的微光。
被看见,是教育的起点;被接纳,是成长的土壤。让胆小者敢开口,让自卑者抬起头,让每个孩子都知道,自己本身就很特别,一样值得所有人爱。
时光不语,微光致远。我愿做那个蹲下来的人,做那个一直等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