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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口的风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年09月16日 点击数:

夏洁生

通东人家的房子,大多有一扇北门。它不显眼,紧紧贴着堂屋西侧壁,约莫有半扇正门大小。冬春时节,北门总是锁着,门外还要再挡一层芦门帐,虽是粗糙,却能抵挡漏风渗雨。到了夏日,气温超过20℃,这扇门便得常开。尤其梅雨过后,屋里潮气重,墙角、柜脚都像含着水,非得把北门敞开,让风穿堂而过,散去一屋浊气。

暑假的中午,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就算钓瘾再大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门。午休便成了“充电”的最好方式。在北门口置一张躺椅,竹面被汗水和岁月磨得发亮。人一躺下,风就从北门吹进来,贴着额角、胳膊、脚背,慢慢拂过去。抬眼便是天,天是蓝的,云一朵一朵地挪。一会儿像大象,一会儿像鲸鱼,一会儿又散成一群羊。孩童时期所有的想象力,都在北门口那方天空里,被云具象起来。

北门口的风一吹,就把我吹回更小的时候。

1986年仲秋之前,我家老房子后面有条河。说是河,其实就是联通两条主河道的小沟,是当年通东地区人工开挖的密布水网之一。河水不深,却清亮,岸边长满树,树荫底下是一人多高的洋芋杆子。洋芋杆子底下土松,孔洞多,是各种蛇鼠最喜欢的藏身之处。初生牛犊不怕虎,年幼的我们也不知道蛇鼠会咬人,自然也不怕蛇虫鼠蚁。我那比我大两岁的表姐,胆子尤其大,经常拽着蛇尾巴当皮鞭甩。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发凉,可那时只觉好玩。

小河上有一截土坝,每次外祖奶奶拿出“金枣糖”吆喝一声,我就屁颠屁颠地从土坝上绕过去。那是我五岁之前唯一留在记忆里的美味。五岁之后,美味又多了几样:货郎担子上的麦芽糖、盐水棒冰、桔子汽水。口袋里没有零花钱,就想办法拿爷爷的空酒瓶,去公社废弃工厂里捡“集钢片”,攒着去换。有一次,我偷偷扯了外公家柴垛子上的塑料布,换了一大块麦芽糖。糖真甜,甜得外婆的假牙都给粘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这糖是拿塑料布换的。外公外婆不忍心责备我,只是这次贪嘴的代价有点大,我被我妈拿着笤帚,追了二里地。

外公在小河里放了鱼苗,以草鱼和鳊鱼为主。小时候的钓具极简单:织网的丝线,鹅毛剪的浮子,缝衣针弯的钩子,随便捡一根晾干的芦苇,就组成一套。鱼饵就是蚯蚓,夏天也用糯玉米粒、蒸红薯,或者米饭粒、玉米面团。大鱼是承受不了的,能钓上一些鲫鱼和鲹条,就很开心了。有时在水桶上面蒙一块塑料膜,装一点剩饭扔河里,隔半小时起一次,能抓不少麦格郎和鳑鲏。奶奶会耐心地把它们洗干净,拿面糊一裹,油锅里一炸,便是一道美味。那香味从灶屋飘出来,越过堂屋,一直飘到北门口。我躺在躺椅上,闻着香味,就知道中午又有好菜了。

北门口的记忆还有很多,冬天芦门帐的窸窣声,春天燕子从门前掠过,夏天穿堂风里的蝉鸣,秋天头顶飘过的白云。外公有时坐在门口抽水烟,外婆在堂屋里择菜,奶奶从灶屋探出头来喊一声“吃饭”。那些声音混在风里,轻轻悠悠,像河沟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时隔四十年,有些往事仍历历在目。

如今,老房子早已不在了,屋后的小河、土坝、洋芋杆子,也都变了模样。外祖奶奶的金枣糖,货郎担子的吆喝,奶奶油锅里的鱼香,都退到了记忆深处。可不知为什么,每到夏天,我总觉得那扇北门还开着。风从北边来,穿过堂屋,散掉一屋浊气,也把旧时光一缕一缕地吹回来。

我仿佛又躺在那张躺椅上,抬眼看见云卷云舒。云一会儿变大象,一会儿变鲸鱼。外公外婆还在河对岸,表姐还在甩蛇尾巴,外祖奶奶还在喊“金枣糖”。而我,还是那个为了半块麦芽糖,被妈妈追出二里地的小男孩。

北门口的风,吹了四十年,还没有停。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在我的心里,常开不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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