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

今年国庆节，我和妻子时隔20余年，再次回到她的老家——海门。长途车在通州停下，妻子的侄子已开车等在路旁。一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阔别已久的三星镇叠石村（原三星乡同乐村）。车在二哥家门前停下，熟悉的乡音扑面而来，我的心里顿时一暖。

妻子有两个哥哥，她18岁时离开海门老家，接了父亲的班，进入上海嘉定的上海磁钢厂工作，从此在那里扎下根。后来，我们相识、相恋，最终结为夫妻。婚后，我曾多次陪她回海门探亲。

第一次回海门的情景，至今难忘。那时交通不便，我们先从太仓浏河镇码头乘摆渡船到海门青龙港。因船少票紧，长长的购票队伍一眼望不到尾。有一次，情急之下，我凭记者证才买到船票。船到青龙港时，妻子的两个哥哥早已扶着自行车等在码头，带着我们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岳父岳母家中。

那时的三星，几乎家家户户都从事绣花。有的手工刺绣，有的用缝纫机加工，以枕套为主打产品。村民们把绣品拿到附近的叠石桥市场上出售，叠石桥也因此逐渐成为闻名全国的纺织品集散地。

第一次回老家，还有一件小事让我印象很深。那时，我因内急想找厕所，转了几圈竟没找到。妻子朝门外一指说：“就在外面。”我出去一看，顿时愣住了，那不过是极其简陋的露天茅坑，几块木板搭成蹲位，四下透风，气味难闻。更让我惊讶的是，这样的茅坑，男女竟可混用，且不觉尴尬。后来，我留意观察，露天茅坑大多建在各家屋后，既简陋，也不卫生。

结束探亲返程同样辛苦。第二天凌晨3点，两个哥哥依然用自行车驮着我们，赶到三星镇上乘坐回上海的长途车。那时乡村土路狭窄又坑坑洼洼，一路颠簸。虽然辛苦，但亲情浓厚，至今回想起来仍觉温暖。

2005年，我跟妻子又一次回到海门，探望年迈的岳父岳母。此后，由于工作原因，我已多年未能再回海门，一晃20余年。直到今年国庆节，我和妻子才又一次踏上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这次回来，最强烈的感受就是：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哥、二哥家，过去住的是土坯房和简陋楼房，如今经过翻建，室内宽敞明亮，彩电、冰箱、空调自不必说，网络、热水器、现代化厨卫也一应俱全。更可喜的是，他们的子女大多已在海门城区或通州城区购买了商品房，生活条件和过去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最直观的变化，是露天茅坑已基本不见，绝大多数家庭都改用了干净方便的抽水马桶，卫生条件大为改善。妻子感慨地说：“这样的变化，过去真是想都不敢想。”我听后也深有同感。一个村庄的文明程度，往往就藏在这些最普通、最日常的生活细节里。

农家住房如今成了“香饽饽”。随着叠石桥家纺产业不断发展，大量外来务工人员涌入，村里的闲置房屋一下子变得紧俏起来。大哥就把家中两间房屋收拾出来，租给外来人员开办小超市，每年仅房租收入就有两万元左右。大哥的二女儿把整套房屋出租给商户，对方不仅开小工厂加工面料，还利用网络平台直播带货。过去只用来居住的农家屋，如今变成了能够生金的小资产，显示出乡村经济的活力。

村庄环境和治安面貌也焕然一新。如今，村道由烂泥路变成了宽敞的水泥路，主要路口安装了太阳能路灯和监控，既方便了夜间出行，也提升了安全系数。村道上还不断有装着货物的无人车穿梭其中，只见它们贴着路边慢慢走，遇到三轮车、行人就刹停，再稳稳往前，把家纺城的订单、包裹和布匹，送到村口的小厂和农户家里。

家门口也能办起小工厂。二哥的儿子自筹资金，在家门口办了一家小型纸板加工厂，专业生产各类纸箱、衬板，专供叠石桥家纺城。小夫妻俩一个负责生产，一个负责跑业务，分工明确，干劲十足。侄子笑着说：“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小打小闹，日子也过得不错。”这句话朴实，却很真实。实际上，叠石村不少人家都开办了家庭工厂，小老板应运而生，将床上用品半成品供给叠石桥家纺城。乡村产业未必都要轰轰烈烈，能在家门口就业，能靠勤劳致富，就是最有奔头的生活。

更让我欣慰的是，村里的下一代越来越有出息。二哥家的两个孙子和外甥，今年两个参军入伍，一个考上了南京的一所传媒大学。村里不少年轻人或进城购房，或自主创业，或在附近产业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逢年过节，子女们远的从北京、上海赶回来，近的从通州、海门城区回来团聚。

国庆第三天，我们在大哥家摆了两大桌酒菜。妻子从上海家中带了荤菜，还准备了馄饨馅，大家一起包馄饨、煮馄饨；侄女婿从北京带回白酒，大哥从家里搬出啤酒。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一个村庄的变化，往往也是时代变化最生动的缩影。过去，人们靠一针一线绣花谋生；如今，依托叠石桥家纺产业，村民不仅住进了新房，还做起了房东、办起了工厂、融入了更广阔的市场。过去，年轻人拼命想走出乡村；如今，乡村本身也有了更多机会和可能。

短短几天，我们走亲访友，看新居、谈变化，心里满是欢喜。临别时，亲人们依依不舍，反复叮嘱我们常回来。汽车驶离村庄时，我回头望去，整洁的村道、明亮的路灯、错落的新房，还有远处繁忙的叠石桥，都让我感受到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

20年前回海门，我记得的是颠簸的路、拥挤的船和简陋的茅坑；20年后回海门，我看到的是新修的房、整洁的村和兴旺的产业。海门，妻子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如今正以全新的姿态，迎接着每一个归来的游子。

我想，以后我们还会常回来。因为这里不仅有亲人的牵挂，也有岁月深处最温暖、最踏实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