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炳堂

海门东北隅，南黄海之滨，静卧着一座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余东。这座千年古镇浸透着盐卤的苦涩与皮黄的铿锵，宛如一枚温润的老玉，镶嵌在通东大地上。漫步于余东老街，由2146块青石板铺就的876米长街，纵贯南北；南接老通吕公路，北依老运盐河，水陆通达。老街两侧，宅院深深，巷陌纵横，各式商铺散落其间，整座古镇形似凤凰展翅，故余东亦称“凤城”。古镇毫无喧嚣浮躁之气，反倒深沉而内敛。这里的一砖一瓦，仿佛向世人诉说着不寻常的历史；一草一木，皆散发着浓郁的文化气息。

余东早在南北朝时便初露水面，立于江海之间的沙屿之上，后逐渐淤积成一条狭长的水脊，旧称“牛角梢”。唐文明元年（684），尉迟宝庆因受薛刚反唐之牵连避难于此，围垦筑寨，取其姓名首尾二字，命名为“余庆”（“尉”音近“余”）。此后，移民渐至，定居者日众；加之官府流放的犯人到此，逐步形成沿海村落。唐开元四年（716），始建盐亭。大历年间，黜陟使李承实巡查两淮，在此围垦筑堤，设灶煮盐，因此余东又有“李灶”之称。又传八仙之中的吕洞宾曾来此助民晒卤煮盐，故又名“吕灶”。

北宋太平兴国年间，余东盐业兴旺，苏、皖、浙、晋等地商贾相继来此开店经营，络绎成市，建“余庆场”。因盐课关乎国库，朝廷特设场官管理。元代，由于江海泥沙淤积，大片陆地相连，余庆位于余中沙之东，更名为“余东”，沿袭至今。当时两淮共有29个盐场，余东场即为其一，盐业亦成为余东的立身之本。

明洪武四年（1371），信国公汤和奉命在此大兴土木，修建城池。余东城由护河环绕，城内城外各建十庙；虽无城墙，却设有四座城楼。城内豪宅大院鳞次栉比，堂、会、院等一应俱全，十多处高悬皇帝御赐匾额。至此，余东已由一座自然集镇跃升为官方建制镇，步入鼎盛时期。

余东因盐而兴，因盐而盛，至今仍留存诸多盐业遗迹。北大街西侧，保存着一条200余米的盐店弄。余东建场后首家盐店——“宝记盐店”便开设于此，该弄因盐店而得名。巷口立有一块石碑，上刻朝廷禁令：“禁止贩卖私盐，违者按律处罚”。盐店弄深处，原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官仓，为官方存放海盐之所，今尚存一段明代遗留的围墙。镇西运盐河畔，尚有一处盐码头遗址：水下以木桩固基，上以石条与废旧石磨逐级垒砌成台阶，直抵岸路，至今仍有旧石料沉于水中。当年余东场所产之盐，皆由此装船，运往四方。

清朝末年，海势东迁，盐业渐从余东淡出。然余东仍为通东重要商贸中心，留下了诸多风韵独特的盐文化遗产，凤城刻纸便是其中瑰宝。最初，百姓以红纸镌刻各式图案，寄寓喜庆吉祥之意，企盼生活富足美好，彼时多用于彩灯、门窗装饰。后随刻纸技艺日臻精湛、应用范围日益拓展，逐渐发展为镜框挂屏、装裱条幅等艺术形式。凤城刻纸与通东民俗紧密相连，无论婚丧喜庆、时序节令，皆可见其熠熠光彩。其工具仅一柄刻刀、一方蜡盘、一张红纸，刻纸艺人多为农村妇女，仅凭这些简朴器具，便能创作出精美绝伦的艺术佳作。如今，凤城刻纸已走进当地中小学的课堂，成为莘莘学子喜闻乐见的一门手工活动课程。

若言盐是余东之根，那么京剧便是余东之魂。

余东人爱京剧，几乎与生俱来，无论男女老幼，骨子里都刻有京剧的基因。如若徜徉余东街巷，时不时就从小巷深处飘出袅袅京韵，或高亢，或委婉。循声而至，居民家中必是一场自发的京剧演唱会。操琴的凝神运弓，打板的眼疾手快，演唱者更是字正腔圆、情酣意畅。

余东自明代建城后，随着客商的大量进入，各种戏班也紧随而来，尤以京剧为盛。洪武年间，城隍庙前就建有海门最古老的戏台——万年台，昆曲、徽调常年在此演出，为京剧传入打下根基。清代中后期，战乱导致里下河地区大量京徽戏班流入，从此京剧在古镇扎下根。清光绪年间，六甲张洪福创立洪福京剧戏班，常年来余东巡演，从而培养了一批京剧票友，他们自拉自唱、拜师学艺蔚然成风。后来，武生泰斗、京剧大师厉慧良出生于余东，余东以此为荣，加强了与全国京剧界的联系，逐渐形成了成熟的京剧票友群体。新中国成立后，镇上建立业余京剧团，排演《空城计》《甘露寺》《捉放曹》《打渔杀家》《锁麟囊》等著名京剧选段，经常跨地区交流演出。现代京剧兴起后，余东的京剧再掀高潮，他们将《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现代京剧搬上舞台，在村企学校巡回演出，使京剧得到极大普及。1994年，由京剧票友姜国英、殷宝华发起，余东又成立了凤城京剧联谊会。每到周末，京剧票友从南通、海门等地赶来余东参加京剧联谊活动，30多年雷打不动。他们还经常与周边区镇进行京剧联谊，相互学习，切磋技艺。更可贵的是，镇上还保留着古老的余东剧场，是戏迷们展示才华的好舞台。

在余东街头，我正巧碰到凤城京剧联谊会的发起人姜国英。姜国英今年八十有余，说起京剧，他神采飞扬，侃侃而谈，仿佛年轻了许多。他欣慰相告，为让京剧这一瑰宝在古镇传承弘扬，当地政府已将京剧引进校园，在中小学开设京剧课程，并在余东小学成立“雏凤少儿京剧团”，聘请南通的京剧名师来校授课，指导排练。他们排练的《穆桂英挂帅》《打虎上山》在省市展演，并亮相于央视舞台。新一代梨园新苗正在凤城沃土茁壮成长。

作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余东至今仍保留着独特的古镇风韵。876米的石板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沉淀着时光的记忆。而石板下面暗藏着排水通道，纵遇暴雨也不会积水，古时还兼作藏兵之用。街道两旁明清建筑比比皆是，震丰恒布庄、郭利茂银楼、张义记客栈、王福兴酱园等著名店铺仍在，斑驳陆离的砖墙诉说着曾经的辉煌。深巷之中，留有崔桐故居、武进士故居、张氏私塾、程氏宅院、江村祖居等几十处，每一处都有一段传奇故事。登上复建的南城门远眺，古镇景色尽收眼底。镇北，泰安桥横跨古运盐河，引向阡陌深处，桥上留下刻骨铭心的红色印痕——1940年，新四军苏皖三纵队陶勇司令率部过桥攻打驻扎余东日军，49名战士壮烈牺牲。运盐河畔的烈士陵园成为永恒的缅怀。

今日的余东，盐风未散，京韵悠长。这座浸润着通东文化精髓的古镇，正以其厚重与从容，迎候四海宾朋共赏千年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