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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26年06月21日 点击数:

□俞志雄

要说过年的味道,得从腊月杀年猪说起。

进了腊月,村里的空气就变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温热的手,开始不紧不慢地揉搓着村庄的筋骨,要将一年积攒的冷清与疲惫都揉散了,揉出一团暖烘烘、闹腾腾的盼头来。

最先揉开的,是猪的嚎叫。这声音,便是年关拉开的序幕。嚎叫声歇了,院里便热闹起来——烧水,褪毛,开膛,分割。我踮着脚,扒着门缝,看见整片的猪肉,白是白,红是红,挂在架子上,像一幅刚刚完成、墨迹未干的年画。祖母会切下一小块最好的里脊,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铁锅里“滋啦”一声响,撒一把粗盐,几个翻转,便盛在碗里递给我。那肉烫得人直吸气,在嘴里却香得霸道。这口肉咽下去,年的根,便扎进了五脏庙里,牢了。

肉的丰腴之后,是豆的清净。做豆腐的日子,通常选在腊月二十前后。头天晚上,黄豆就在清亮的井水里泡着了,石磨是早就洗净了的,磨眼儿里插两根筷子,我和表弟便轮流推。乳白的豆浆,沿着磨槽汩汩地流出来,汇进桶里。祖母把豆浆倒进大锅,灶下燃起旺旺的松针火。点卤是最神奇的,卤水一滴一滴下去,那锅里的乳白便像听了命令似的,慢慢凝结,与水分离,成了云朵般的豆花。祖母用瓢将豆花舀进铺着纱布的木框里,压上石板。压好的豆腐,方方正正,颤巍巍的,像一块羊脂玉。祖母总是先切下大大的一块,用井水泡着,中午便做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吃在嘴里,是年的滋味里一段素净的、安神的间奏。

重头戏自然是除夕。那味道,是从午后就开始层层叠叠浓郁起来的。灶间成了最热的战场。蒸笼垒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汹涌而出,带着糯米的清香,那是年糕的气息。油锅“滋滋”地欢唱,炸肉丸、炸春卷、炸鱼块的浓香窜出来,钻进每一个角落,勾得人坐立不安。到年夜饭了。灯明晃晃的,照着一桌子的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平日里再节俭,这一顿也是不怕“浪费”的,那种“满”,那种“有余”,才是此刻最核心的滋味。大家说着吉祥话,互相夹菜,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几分,笑语喧哗,要把屋顶掀开似的。我那时总爱在热闹的间隙,悄悄吸一吸鼻子。这味道如此结实,如此圆满,吸进去,连肺腑都觉得安稳、饱足。

守岁是必须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红红的炭火映着大人们的脸。花生、瓜子、桂圆、红枣堆在果盘里。我们小的熬不住,常常歪在大人怀里迷迷糊糊睡去。直到子时将近,父亲会叫醒我们。开门,放鞭炮。清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猛地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纷飞,像下了一场热闹的雨。这硝烟味呛人,却充满除旧迎新的快意。

年初一醒来,枕边必是放着崭新的衣裳,从里到外。那衣裳有一股好闻的“新”气,是棉布经过熨烫后平整挺括的味道,混合着阳光与贮藏柜里樟脑丸的淡淡气息。穿在身上,还有些硬挺,动作都因此变得有些小心、有些矜持起来,仿佛自己也成了一个崭新的、值得郑重对待的人。

如今,我在城里也有了家。过年,超市里货物堆积如山。中央空调恒温如春,没有炭盆的烟灰。窗明几净,也无需那般费力的年终大扫除。我可以轻松地点一桌酒店送来的、品相完美的年夜饭,可以看一场阵容豪华的线上春晚。什么都是现成的,方便的,清洁的。

可是,可是我总觉得过年缺少了什么。是什么呢?我细细琢磨——原来这年味淡了,就像菜里没放盐!

它淡在那过于标准、缺乏烟火气的空气里;淡在那流程完美、却无人间汗水的食物中;淡在那隔着屏幕、虽清晰却触不到温度的问候里。我终于明白,我魂牵梦萦的年味,从来不只是食物的香气,不只是崭新的物件,甚至不只是团聚的欢欣。

那是在特定的时节里,被一双无形的手,精心熬制出的一坛生活的原浆。它不那么纯粹,却因此丰厚;它充满劳作,却因此踏实。这坛原浆,如今在过于光滑、便捷的生活里,再也找不到那口粗陶大缸来盛放了。我们得到了清洁、秩序与效率,却似乎正在弄丢那种需要亲手去做、去熬、去守的,笨拙而浓烈的滋味。

那才是年的真味,是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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