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龙
20世纪60年代末的东灶港海岸,藏着一处独绝于世的景致。平潮时分,离岸数百米的海面下,原本裸露的海滩被潮水漫过,唯有一个个土墩儿倔强地凸于汹涌波涛之间,像散落在沧海中的颗颗遗珠。待到潮落水退,滩涂重现,又有人影穿梭其上,或晒盐、或割猪羊草,忙碌的身影与这海上孤墩相映成趣。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些涨潮时孤立于汪洋、小如星点的土墩,曾是几代人扎根的家园。
时光回溯到19世纪80年代,彼时的东灶港海岸,滩涂广袤却少人问津。有一户徐姓人家,因家境贫寒,无力承租岸内的土地,只能另谋生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无主的海滩——离海岸一里地的地方,海水退去后便是一片开阔沙地。徐家祖辈们扛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堆筑,不知耗费了多少日夜,终于垒起一个方圆近两亩、高出海平面近两米的土墩。没有砖瓦,便就地取材,用毛竹作梁,割取芦苇编墙,再铺上厚厚的茅草当顶,一间简陋却能遮风挡雨的舍棚就此坐落在海面上。
从此,徐家一家人便在这海上土墩上安了家。他们以海为田,以潮为钟:天晴时在墩上晒盐,白花花的盐粒凝结着海风的咸味;潮落时下海,在墩儿附近布置滚钩捕鱼、把渔网固定在滩涂上拦鱼,渔网里兜住的是一家人的生计。待到落潮时分,再扛着盐包、提着大大小小的海鱼上岸叫卖,换些粗粮米面和油盐酱醋。徐家的落脚,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无数无田穷人的希望。那些同样被生计所迫的贫苦人家,纷纷效仿徐家的做法,在海滩上挖土筑墩,搭舍棚、安新家。到20世纪40年代末,这片海上已经有了20多个土墩,大的近两亩,小的仅有半亩方圆。徐、王、陈、杨四姓人家聚集于此,近百号人相依为命,形成了东灶港独一份的“海上墩儿部落”。
可这海上家园,终究是建在风浪口上的。居住在土墩上的人家,日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尤其到了农历八月,大潮汛与台风季接踵而至,更是海上人家的劫难。因此,每到大汛和台风来临前,墩上的人们便要拖家带口,带着最贵重的家当上岸,投奔岸内好心的乡亲借住。待到风平浪静,潮水退去,他们又会回到满目疮痍的土墩旁,从岸边的淤泥里打捞被冲上岸的毛竹、破锅碎碗,再一锹一锹地挖泥修补被冲垮的墩基,重新搭建舍棚。遇上风浪特别大的年份,一户人家往往要反复搭建好几次舍棚,才能勉强熬过一年。
除了风浪的威胁,孤独是海上人家另一重漫长的煎熬。落潮时,滩涂裸露,人们才能踩着泥泞上岸;涨潮前,又必须匆匆赶回墩上,生怕被潮水阻隔。墩与墩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因潮水的涨落,有一半的时间无法串门往来。墩上的孩子,更是苦中加苦。他们没有同龄的玩伴,刚学会走路,腰间就被父母系上绳子,一端拴在舍棚的柱子上——这是怕孩子贪玩,一不小心被潮水卷走。等孩子长大些,别说没钱上学,就算凑够了学费,也难以跨越那片涨潮时汹涌的海水。
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命运的曙光才照进这片海上部落。土改的春风吹遍海岸,墩上的人家终于在岸内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陆续搬离了居住多年的土墩,在岸内建起了瓦房,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但即便搬上了岸,他们依旧割舍不下那片海,依旧会趁着落潮时分,回到土墩上晒盐、捕鱼,延续着祖辈传下来的营生。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随着社会发展,岸内的生活越来越便利,墩上的人家才彻底告别了海上的土墩,真正融入了岸内的生活。
到了1970年,围垦工程拉开序幕。那些存在了近百年的海上土墩,被围进了岸内的土地里。从此,这片独绝于世的海上住宅,彻底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只留下一段传奇,在东灶港老人们的口中代代相传。



